第163章 各怀鬼胎
恒河岸边,那座早已废弃的清真寺废,在日渐西沉的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太阳的光辉正从辉煌的金色转为温柔的橘红,将浑浊的恒河水面染上了一层绚烂的色彩,也给这片充满了信仰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虚幻而神圣的光晕。
篝火已经点燃,干燥的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不时地飞溅到半空中,与同样在空中飞舞的、不知名的飞虫混杂在一起。
两名身材瘦小的本地仆人正蹲在篝火边,小心翼翼地翻烤着肉串,浓郁的香料气味混合着肉类被炙烤的焦香,在湿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营地里,气氛看似轻松。
大部分身材精悍的佣兵都放下了白天的警惕,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的人正用一块油布,极为认真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冰冷的枪身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有的人则围在一起一边抽着烟,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笑着,不时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短暂的笑声,但那笑声却不达眼底,充满了职业性的戒备。
营地的中心,夏尔马坐在一张舒适的帆布折叠椅上,与周围或坐或蹲的佣兵们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装着近半杯殷红如血的红酒,轻轻晃动间,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他的眼神阴郁而深沉,并没有关注佣兵们的状态,也没有理会即将准备好的晚餐,而是穿过跳动的火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座黑漆漆的清真寺废墟,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厚重的石板洞穿。
不过,沈凌峰此刻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并不在夏尔马和这些佣兵身上。
他的目光,或者说,他的感知,牢牢锁定着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帕善和普拉颂,这两个来自暹罗的降头师,正盘膝而坐,与整个营地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就像是黑暗中两块冰冷的石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连那些身强体壮的佣兵,在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拉开距离。
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摆放着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婴儿头骨,呈现出被油脂浸泡过的暗黄色,两个眼眶里闪烁着幽幽光,似乎里面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旁边还有一个开了口的黑色陶罐,里面装着粘稠的、散发着腥味的液体。以及一小堆不知名的黑色粉末。
他们似乎正在准备进行某种仪式。
只见帕善,伸出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从陶罐里蘸了一点粘稠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个婴儿头骨的天灵盖上。
而普拉颂则盘腿坐在一旁,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念诵着一种沈凌峰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古怪而压抑的经文。
随着他的念诵,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阴冷了几分。
沈凌峰见状,立刻让麻雀分身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藏在繁茂的榕树枝叶间,一动不动。
就在帕善完成涂抹的瞬间,普拉颂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口血红的舌尖血,“噗”地一声,精准地喷在了那堆黑色粉末之上!
“滋啦——”
一声轻响,那堆黑色粉末如同被泼了热油一般,瞬间冒起了一股黑色的浓烟!
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股黑烟并没有像普通的烟雾那样消散在空气中,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扭曲着,形成一个诡异的烟柱,然后被那个婴儿头骨一滴不剩地全部吸了进去!
在黑烟被吸尽的刹那,婴儿头骨的眼眶中幽光顿时暴涨,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一个常人无法看见的、朦朦胧胧的孩童鬼影,缓缓地从头骨的天灵盖上“冒”了出来。
它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身形虚幻,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色,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散发着与头骨中如出一辙的幽光。
浓郁的灰黑色“煞气”,夹杂着一缕缕灰白色的“怨气”,如同一件无形的外衣,包裹着它的全身。
是那个小鬼!
沈凌峰瞬间就认了出来。
这从头骨中冒出的鬼童,正是前些日子在港岛太平山顶他看见的那个“小鬼”!
普拉颂看着那小鬼,嘴唇翕动,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下达什么指令。
那小鬼的虚影晃了晃,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普拉颂再次发出一声低喝后,它终于慢悠悠地飘了起来,穿过草地,悄无声息地朝着夏尔马的后背飘去。
它的动作极其隐蔽,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佣兵,也对这个正在靠近他们老板的致命威胁毫无反应。
沈凌峰的兴致提了起来。
他很好奇,这个小鬼究竟有什么能力,而夏尔马又该如何应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沈凌峰有些意外。
就在那小鬼即将贴上夏尔马后背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只见夏尔马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硕大的绿宝石项链,以及他手指上戴着的好几枚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戒指,突然齐齐泛起了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中,那是极为纯净的“生气”,其中还夹杂着金色的“宝气”。
这些“生气”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夏尔马的身体牢牢护在其中。
小鬼的虚影一头撞在这层屏障上,就像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整个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周身的黑气都淡薄了几分。
它畏惧地向后飘开,绕着夏尔马盘旋了一圈,似乎想寻找防御的薄弱点,但那层由珠宝法器构成的“生气”屏障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沈凌峰恍然大悟。
原来夏尔马身上佩戴的那些珠宝首饰,不仅仅是炫耀财富的装饰,更是一件件经过高人加持过的护身法器,是最好的辟邪之物。
这夏尔马,果然不是个简单角色,心思缜密,对自己小命的看重程度远超常人。
远处的普拉颂似乎也察觉到了小鬼的困境,他眉头微皱,再次发出一连串古怪的音节。
小鬼在空中顿了顿,似乎极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夏尔马这个目标。
它转过身,目光在那些佣兵身上扫过。
然而,那些佣兵常年刀口舔血,每个人身上都缭绕着暗红色的“血煞之气”。
这是杀人盈野、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无数次才能凝聚出的凶戾气息,对于小鬼这种阴邪之物同样具有极大的克制作用。
它如果敢靠近这些煞气冲天的佣兵,下场恐怕比撞上夏尔马的“生气”屏障好不了多少。
无奈之下,小鬼只好再次转换目标。
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营地边缘,那个正在篝火旁切菜的、看起来身材瘦削、神情怯懦的仆人身上。
这个仆人身上气息驳杂,但既没有强大的“生气”护体,也没有浓烈的“煞气”防身,就像一个不设防的羔羊。
小鬼的虚影瞬间化作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扑了过去,一下就趴在那仆人的后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仆人切菜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
他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背后空无一物,只觉得脖颈处莫名一凉,仿佛被冷风吹过。
他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继续低头忙活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脏东西”附了身。
做完这一切,帕善和普拉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满意。
帕善将那个婴儿头骨和黑色陶罐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布袋里,然后站起身,与普拉颂一同走到了夏尔马身边。
“夏尔马先生。”帕善微微躬身,用他那尖锐的嗓音说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施过法,可以确认,这附近没有任何心怀不轨的可疑之人。”
夏尔马满意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红酒,眼神中透出一丝残忍的期待:“这样就好,辛苦两位大师了。现在,好好休息几个小时,等到了午夜,满月升起,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沈凌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这两个暹罗降头师的所作所为,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这分明是当着夏尔马的面,安插了一个内鬼。
一个可以自由出入营地,端茶送水,甚至近身伺候的仆人,一旦被小鬼完全控制,就等于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悬在了夏尔马的头顶,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那个仆人头上的“生气”团正被小鬼飞快蚕食,原本健康的淡白色光晕变得灰败不堪,眼神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自己的阴冷与呆滞。
当然,这与沈凌峰无关。
他巴不得这几方人狗咬狗,斗得越激烈,自己浑水摸鱼的机会才越多。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夏尔马最后提到的“午夜”和“满月”。
看来,他们真正的行动时间,定在了午夜。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呼唤,通过他与本体之间的精神链接,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林……林先生……”
是安嘉丽的声音。
沈凌峰心神一动,不再关注营地里的动静,将绝大部分意识瞬间抽离,转回了旅店房间里的本体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