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安嘉丽

    “啊——!”

    尖叫声刚一出口,就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捂住。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窒息感,让刚刚从混沌中苏醒的女子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捶打着身上那无形的束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的悲鸣。

    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那扑面而来的灼热、被火焰吞噬的剧痛,以及周围那些狂热而扭曲的脸。

    她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自己已经坠入了某个永恒燃烧的地狱。

    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无疑就是地狱里的恶鬼!

    “别怕!安静!我不会伤害你!”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他说的是英语。

    这让女子剧烈的挣扎猛地一滞。

    地狱里的恶鬼,为什么会说英国人的语言?

    沈凌峰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女子尖叫出声的第一个瞬间,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则如同铁箍一般环抱住她不断挣扎的身体住。

    他能感觉到怀中躯体的剧烈颤抖,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不能让她再叫下去了。

    这家廉价旅店的隔音效果几乎为零,一声凄厉的尖叫,足以引来半条街的人。

    到时候,一个来历不明的华夏男人,和一个本应“死掉”的本地女子,这个组合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听着!看着我!”沈凌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他慢慢转过身,将怀中的女子控制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然后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用自己的眼神,牢牢锁定了对方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眸子。

    同时,他抬手扯掉了头巾。

    一张东方面孔,清晰地映入了女子的眼帘。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得如同夜空。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肤色也比她见过的所有本地人都要白皙。

    他不是阿三国人。

    这个认知,让女子的恐惧中,又增添了一丝浓浓的困惑。

    她停止了尖叫,只是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不解。

    看到她暂时冷静了下来,沈凌峰缓缓向后退开一步,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个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的手势。

    “我不是坏人。我救了你。”他用最简单的英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救……救我?”女子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干涩的音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是的,在那个火堆上。”沈凌峰指了指她身上那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纱丽,又指了指她脸颊上残留的灰迹。

    “火……”这个词仿佛一个开关,瞬间触发了她最恐怖的记忆。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双手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如同惊弓之鸟。

    “火……他们……他们都是魔鬼……”她用印地语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凌峰眉头微皱。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这个女子的精神显然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她彻底失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给了她几分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房间里那张破旧的桌子旁,从背包里取出军绿色的水壶。

    在女子戒备的目光中,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将水壶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床板上。

    “喝点水,你会感觉好一些。”

    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生理的本能往往会压倒一切。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水壶,又看了看沈凌峰。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喉咙里那火烧火燎般的干渴,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了水壶,然后像一头濒死的沙漠旅人找到水源一般,将壶口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涌入空空如也的胃里,终于将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了几分,也让她那几乎要停止转动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

    一瓶水很快就见了底。

    她放下瓶子,剧烈地喘息着,虽然眼神依旧充满恐惧,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失控的状态了。

    “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她终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磕磕巴巴的英语问道。

    “我叫林。这里是瓦拉纳西的一家旅店。你安全了。”沈凌峰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简单的化名。

    “瓦拉纳西?”女子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更加困惑了,“我们……我们不是在村子里吗?怎么会……”

    “我带你来的。”沈凌峰开始抛出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昨晚,我的同伴看到了你们村子里的‘萨蒂’仪式。”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可靠,“我们不赞同这种野蛮的习俗。所以,我们制造了一些混乱,趁机把你从火堆上救了出来。”

    “混乱?”女子努力地回忆着,她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石头……天上下了好多石头……还有很大的烟……”

    “对,那是我同伴用的一些小把戏。”沈凌峰故作轻松地说道,“一个‘魔术’,能制造很多烟尘和沙土那种,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玄学的女子而言,“魔术”这个说法,已经是在她认知范围内最合理的解释了。

    毕竟,与“神罚”相比,一个“会制造沙土烟尘的魔术”听起来虽然奇怪,但至少还属于能接受的范畴。

    “那……那我……”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又想起了火堆上的剧痛,眼中再次涌上泪水,“我不是已经被……烧……”

    “你被熏晕了过去,也受了些烧伤。但在我的朋友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还活着。”沈凌峰平静地陈述着一个经过他美化后的“事实”,“我给你用了一些很好的伤药,所以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女子下意识地低头,撩开破烂的纱丽,看向自己的手臂和小腿。

    那里的皮肤光洁如初,细腻而健康,完全没有任何被烧伤过的痕迹。

    这……

    她彻底愣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火焰舔舐上皮肤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怎么可能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看着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疑惑,沈凌峰知道,必须再加点料。

    他淡淡地补充道:“我用的药,是华夏的一种秘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让你恢复如初。”

    这句话,如同拥有魔力一般,彻底击溃了女子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这个男人的话半信半疑,那么此刻,这无法解释的、神奇的“伤药”,让她开始相信,自己或许真的遇到了某种拥有非凡手段的“贵人”。

    她的眼中,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带着一丝祈求的依赖。

    “你叫什么名字?”沈凌峰趁热打铁地问道。

    “安嘉丽……”她用近乎蚊蚋般的声音回答道。

    “安嘉丽。”沈凌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对她而言,最为残酷的现实。

    “安嘉丽,你听着,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在你们村子所有人的眼里,你已经死了。在那场大火里,被你们信奉的神灵接去了天国。”

    “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轰——!”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安嘉丽的头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大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得空洞而灰败。

    是啊……

    她死了。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她走上了那个火葬台。

    村里所有人都认为,她的灵魂已经随着丈夫而去,获得了永恒的荣耀。

    她是一个“贞女”,一个活在传说和赞美诗里的符号。

    可是,她还活着。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却还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能回家了。

    如果她现在回到村子里,不会有人为她的“死而复生”而高兴。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亵渎了神灵、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不祥之物。

    他们会用石头砸死她,或者,把她重新绑上火堆,烧得更彻底!

    她的家人,也会因为她的“归来”而蒙受巨大的羞辱!

    她没有家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这个认知,比被活活烧死的恐惧,更加让她感到绝望。

    “不……不……”

    她痛苦地摇着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

    那不是惊恐的哭泣,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后,发自灵魂深处的、无边无际的悲凉。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安慰。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必须让她自己想明白,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只有彻底斩断过去,她才能活下去。

    就在房间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时,沈凌峰的心神,却悄然一分为二,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远在二十公里外的麻雀分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