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萨蒂
烈日炙烤下,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视线所及之处,大地被晒得龟裂,泛着绝望的白。
一条破旧的铁轨,像一条被遗弃的锈色长蛇,无力地匍匐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旷野上,一直延伸到与天际线相接的、那片模糊的灰黄色中。
“况且——况且——况且——”
老旧的绿皮火车,正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速度,在这条铁轨上艰难地蠕动着。
它的速度慢得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耗尽所有力气,彻底停摆。
车厢里塞满了人,甚至连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过道的地上都坐满了乘客。
然而,这还不是最夸张的,在那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铁皮车顶上,同样密密麻麻地坐着、躺着、蹲着上百个乘客,他们用各种颜色的头巾和布料包裹着脑袋,像一丛丛在酷热中顽强生长的蘑菇,随着火车的颠簸而轻轻摇晃。
“轰——轰轰——!”
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如同呼啸的子弹一般,从火车的尾部疾驰而来。
那是一辆皇家恩菲尔德子弹350,黑色的烤漆在烈日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流畅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骑在车上的人,正是沈凌峰。
他穿着一身在当地集市上买来的、最普通的白色棉布长衫,头上缠着一块灰褐色的头巾,脸上还戴着一副防风镜,将自己大半张脸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一个热衷于长途旅行的本地富家子弟。
他左手稳稳地控制着车把,右手轻轻一拧油门。
“轰——!”
子弹350的后轮在干涸的土路上刨起一道黄龙,强劲的动力瞬间爆发。
摩托车的速度猛然一提,轻而易举地就超过了那慢吞吞的火车头。
车轮卷起的漫天尘土,如同黄色的浪涛,劈头盖脸地朝着火车上那些目瞪口呆的乘客扑去,引来一片混杂着印地语的咒骂和惊呼。
沈凌峰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防风镜之后,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数公里,那个几乎快要变成一串小黑点的车队上。
他的脑海之中,麻雀分身的视野被同步共享了过来。
麻雀分身正翱翔在数百米的高空,将下方夏尔马车队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反馈给本体。
强劲的气流从它的翅翼下掠过,地面上的一切都渺小如沙盘。
那辆军绿色的卡车,在两辆威利斯吉普车的带领下,正沿着这条简陋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前进着。
沈凌峰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始终与猎物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安全距离。
既不会跟得太近引起对方的警觉,又能在麻雀分身的引导下,确保目标不会脱离自己的视线。
时间在单调的旅途中缓缓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方的地平线上,晚霞如血,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
识海中,麻雀分身的视野里,前方夏尔马的车队开始减速,并拐进了一条通往村庄的岔路。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至少有上百户人家。
土坯垒成的房屋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道路两旁,袅袅的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暮色中与归巢的飞鸟交织在一起。
几个赤着脚的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看到有汽车驶来,纷纷好奇地停下脚步,投来怯生生的目光。
车队最终在村子最深处、一座明显比周围所有房屋都要高大、气派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用砖石建造的两层小楼,虽然墙体也有些斑驳,但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映衬下,已经称得上是“豪宅”了。
车门打开,夏尔马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华丽的礼服,在两个仆人的簇拥下,昂首走下劳斯莱斯。
几乎就在同时,那座砖楼的大门也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但穿着一身干净体面的白色长衫的老者,带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家人,快步迎了出来。
当看到夏尔马的瞬间,那老者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虔诚的惶恐。
他快走几步,来到夏尔马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双手合十,嘴里用沈凌峰完全听不懂的印地语,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入灵魂的谦卑。
夏尔马只是高傲地微微点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便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对方的行礼,随即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那座砖楼。
马库斯和他的佣兵们则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们骂骂咧咧地从卡车上跳下来,伸着懒腰,接过老者家人递过来的水罐,大口大口地喝着。
麻雀分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凌峰的本体则在距离村口约莫一公里外的地方停下了摩托车,钻进了路边的树林后,将车收进了芥子空间。
他并不打算进村。
从刚才那个老者——显然是这个村庄的村长或者大地主——对夏尔马那卑躬屈膝的态度来看,夏尔马的婆罗门身份在这里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自己一个陌生面孔贸然闯进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些吃食,靠在一棵大树下,一边补充着体力,一边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沉入了麻雀分身体内,继续着自己的监视。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了。
一轮昏黄的圆月升上天空,给这片古老的土地洒下了一层清冷而神秘的光辉。
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灯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村民们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纷纷举着火把,从各自的家中走出,汇聚成一条条火龙,朝着村子中央的一片开阔空地涌去。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到了村庄中央一棵最高大的菩提树上,借着繁茂的枝叶隐藏住身形,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空地中央,不知何时已经搭建起了一个一米多高、由干燥的木柴和浸透了油脂的布料堆砌而成的巨大平台。
村民们举着火把,将平台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期待的复杂表情,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祈祷。
很快,在那个老者的引领下,夏尔马、帕善、普拉颂以及马库斯等一行人,穿过人群,走到了平台的前方。
他们被安排在了最尊贵的位置,脚下铺着华丽的地毯,面前还摆放着水果和饮品。
“看来是要宴请夏尔马这个‘贵人’啊,排场还真不小。”
沈凌峰看着这阵仗,心中暗自想道,这很可能是一场为了欢迎夏尔马这位高贵的婆罗门,而举行的盛大篝火晚会。
夏尔马显然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非常享受。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木柴平台旁边,张开双臂,对着周围的村民们,用印地语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
麻雀分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他那高傲的神态和村民们愈发狂热的眼神中,不难猜出,无非是一些彰显自己婆罗门血统高贵、宣扬神只荣光之类的陈词滥调。
演说完毕,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夏尔马满意地退了回去,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在几个中年妇女的簇拥下,一个年轻的女子,缓缓地朝着平台走来。
当看清那女子的瞬间,即便是见惯了美色的沈凌峰,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阿三国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细腻而富有光泽。
她有一双如同小鹿般清澈而巨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高挺的鼻梁和丰润的嘴唇,构成了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庞。
她身穿着一身红色的纱丽,上面绣满了金线,身上佩戴着各种金银首饰,额头中央点着一颗鲜红的朱砂。
这身打扮,像极了即将出嫁的新娘。
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新娘该有的喜悦。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恐惧、无尽悲伤与彻底绝望的麻木。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任人摆布的华美躯壳。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美丽的眼眶中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湿润的印痕。
“为了讨好夏尔马,连村里最漂亮的姑娘都献出来了?”沈凌峰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大地主为了讨好夏马尔,特意献上的“礼物”。
毕竟,以夏马尔的地位和这村庄里的氛围,发生这种事并不奇怪。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几个中年妇女,并没有将女子带到夏尔马的面前。
她们面无表情地,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地,将那木偶般的女子搀扶着,一步步地走上了那个由木柴和油布堆砌而成的平台!
她们为她整理好身上华丽的纱丽,让她在平台的正中央盘腿坐下,然后,便躬身退去,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
那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一个在历史书中读到过的、代表着野蛮与血腥的词汇,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萨蒂(Sa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