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吴月登门
旁人遭遇挫折,多半会颓废躺平,或是怨天尤人,可朱成偏不。
哪怕心底压着千斤巨石,被悔恨、焦虑、绝望轮番撕扯,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放弃高考的念头。
每日黄昏,工厂下班的哨声一响,他从不和工友扎堆闲聊吹牛,也不耽搁半分片刻。
他攥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旧课本,扛起挂着帆布包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转身就往南湖公园赶。
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横扫整片湖岸。
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碴子轻轻割过皮肤,又凉又麻,带着钻骨的寒意。
可这刺骨的冷风,却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清醒的良药。
只有置身这片空旷的湖边,远离家里压抑的氛围,躲开旁人的议论和指点,他才能彻底挣脱满心的慌乱与自责。
他会找一块背风的石墩坐下,将自行车靠在身旁,借着傍晚昏黄的天光,埋头扎进书本里。
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卷边的书页,逐字逐句地背诵知识点,用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习题,每一个字迹都写得用力至极,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融进笔墨里。
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更不敢停下脚步。
距离高考报名截止的日子越来越近,仅剩最后短短几天。
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时时刻刻抵在朱成的心口。
他的日子,彻底陷在期盼与绝望的反复拉扯之中。
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心神不宁,无数次深夜自问,是不是早已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每次消沉过后,他都会咬牙攥紧拳头,重新拾起书本。
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哪怕希望渺茫到几乎看不见,他也不肯认输。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必须拼死再搏一次。
所以哪怕满心苦涩、惶惶不安,他依旧日复一日坚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
下班、骑车、赴湖边苦读,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就在朱成沉浸在题海之中,独自咬牙负重前行的时候,偏僻老旧的朱家小院里,突然来了一位谁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咚咚咚——
清脆又规整的敲门声,不轻不响,骤然打破了小院里的沉闷寂静。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语调平和,却让寂静的老屋瞬间有了动静。
老朱媳妇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准备晚上的饭菜。
她手上还沾着细碎的菜叶子和湿泥土,听见敲门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快速擦了擦双手,快步冲到院门口。
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习惯性地拉开一条窄窄的门缝,探头往外谨慎打量,轻声问道:“谁啊?”
抬眼的瞬间,老朱媳妇就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姑娘,双手提着两袋包装精致的礼品,分量不轻。
一身干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搭配简约的深蓝色长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花哨装饰,却身姿端正、气质温婉,一眼看去就干净又体面。
这张脸清秀好看,可老朱媳妇却全然没有印象,心里瞬间满是疑惑。
她在这胡同住了几十年,街坊邻里、亲戚熟人全都认得,眼前这姑娘是实打实的生面孔。
她心里暗自嘀咕,只当是对方走错了院门,或是过来问路打听的。
没等她多想,门口的姑娘已经弯起眉眼,礼貌温和地开口,声音清甜悦耳:“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朱成家吗?”
“是!没错,就是这家!”老朱媳妇连忙应声,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专程来找自家儿子,她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猜不透来意。
“我叫吴月,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您和叔叔。”
姑娘淡淡一笑,笑容温柔爽朗,坦荡又大方,和朱成往日偶然提起的模样分毫不差。
“哎呀!!”
老朱媳妇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了一瞬。
吴月!
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这是他们老朱家亏欠最多、最对不起的人,是儿子日夜愧疚、耿耿于怀的人!
她之前无数次在夜里想起这个名字,满心愧疚懊悔,做梦都没想到,吴月会主动登门。
老朱媳妇反应过来,立马满脸堆起歉意,激动地一拍大腿,连忙伸手拉住吴月的手腕,力道轻柔又急切。
“姑娘快进!快进屋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太见外了!”
她手心微微冒汗,态度格外殷勤谦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老朱家有天大的把柄和难处攥在对方手里。
儿子高考报名的路子,全靠吴月的舅舅宋副主任,只要吴月肯松口帮忙,朱成这辈子的前途就还有转机。
若是吴月记恨过往恩怨,随口一句话,就能彻底断了朱成的高考路。
“老朱!老朱!你赶紧出来!看看谁来了!”
老朱媳妇一边小心翼翼拉着吴月往屋里走,一边扭头朝着屋内大声呼喊。
屋里的老朱正坐在炕边抽旱烟,手里捏着老旧烟袋,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儿子报名的烦心事。
门口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听见媳妇的喊声,他立马掐灭烟袋,快速起身推门而出。
他飞快拍了拍身上的布衣褶皱,脸上瞬间堆起诚恳热情的笑容,不敢有半分怠慢。
“吴月姑娘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吴月被老两口热情簇拥着走进屋内,顺势坐在了家里唯一的旧沙发上。
老朱连忙拿起暖壶,拿出干净搪瓷杯倒水,动作仓促又认真。
老朱媳妇赶紧端起果盘,快步跑去厨房洗苹果。
两人忙前忙后,手脚不停,比招待远道而来的至亲贵客还要上心百倍。
只因他们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姑娘,握着自家儿子的人生转机。
吴月看着老两口慌乱拘谨的模样,心里格外过意不去。
她接连开口劝阻了好几次,让两人不用忙活,自己只是单纯过来探望。
直到她再三推辞,老两口才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局促地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大气都不敢多喘。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朱媳妇率先压下心底的忐忑,满脸愧疚地开了口。
她语气酸涩,满是歉意,不敢直视吴月的眼睛:“吴月姑娘,有件事,阿姨今天必须跟你赔个不是。是我们家成子糊涂,是我们老两口目光短浅、糊涂自私,实实在在对不起你。”
吴月抬眸看来,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怒气与怨怼。
她轻轻开口,语调温和无波:“阿姨,您不用这么说,也不必跟我道歉。”
“不,要的!必须道歉!”
老朱媳妇连忙摇头,随后将当初所有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从杨婶上门苦苦求情、欠下的人情债,到老两口反复劝说朱成帮忙,再到朱成的无奈妥协、事后无尽的自责煎熬,全部娓娓道来。
她语气里满是懊悔,句句诚恳,只希望能弥补分毫过错。
整个过程中,吴月就静静坐着聆听,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起伏。
不生气、不委屈、不诧异,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旁人旧事。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诡异。
等老朱媳妇彻底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吴月缓缓抬眼,轻声道出一句,瞬间让老两口浑身一震。
“阿姨,这件事,我多多少少,早就猜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老两口心头。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却隐忍不提,从未声张。
尴尬、愧疚、惶恐,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空气仿佛彻底凝固,让人喘不过气。
老朱媳妇急得手心冒汗、坐立难安,生怕吴月心底记恨,彻底断了朱成的机会。
她慌忙转移话题,开始絮絮叨叨地夸赞朱成。
说他本性老实本分、勤快懂事,从小到大从没惹过祸;说他上班辛苦劳累,下班还不肯休息,拼了命读书备考。
她只想让吴月知道,朱成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值得被原谅。
可面对她的百般辩解和夸赞,吴月依旧神色淡淡,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微微点头,眼底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老朱心思缜密,瞬间看出了关键。
吴月根本不想听这些空泛的好话,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评价,而是朱成本人的态度。
老朱连忙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又沉重:“吴月姑娘,朱成这孩子,自打做错这件事之后,就一直活在愧疚里,一天都没有安生过。”
“他无数次跟我们说,若是有机会再见你,一定要当面给你鞠躬道歉,求得你的原谅。他心里,是真的知道错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一直神色淡然的吴月,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倏地睁大双眼,清亮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的光,眉眼间的平静彻底褪去。
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轻声追问:“他真的、亲口这么说?”
老两口见状,心里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又真诚。
“是真的!千真万确!”
“这孩子一辈子忠厚老实,从没做过亏心事,这次纯属一时糊涂,这些日子悔得饭都吃不下!”
老朱媳妇紧跟着补充,满心愧疚:“都是我们老两口的错,是我们逼了孩子,还委屈了你,我们心里日夜不安,实在过意不去。”
看着老两口惶恐愧疚的模样,吴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
她的语气愈发温和坦荡:“叔叔阿姨,你们别这样。我没有怪你们,也没有太过责怪朱成,我清楚,他多半是身不由己。”
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老两口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了地。
他们连忙顺着话头,拉起家常,聊起胡同里的琐碎小事,刻意冲淡之前的尴尬。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快速暗沉下来,夕阳彻底隐入远山。
始终没等到朱成归家,吴月看了眼天色,不再闲聊,神色骤然变得认真肃穆。
“叔叔阿姨,我今天专程过来,主要是有件要紧事通知你们。”
“明天就是高考报名的最后截止日期,错过今天,今年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们让朱成明天直接去找我舅舅就行,我已经提前跟他交代好了,报名手续可以正常办理。”
轰!
这番话如同天降甘霖,瞬间浇灭了老两口心头积压许久的焦虑与绝望。
老朱媳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都在轻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真的吗?!吴月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笼罩在老朱家头顶多日的乌云,在此刻彻底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与庆幸。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老朱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拱手道谢。
一家人深陷绝境之际,是吴月不计前嫌,伸手拉了朱成一把。
闲聊结束,老两口连忙起身送吴月出门。
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吴月带来的礼品,执意要全部塞回去。
“你肯帮忙、肯登门,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东西说什么都不能收!”
吴月再三推辞礼让,老两口执意推脱,三人站在小院当中,来回推搡僵持。
就在这拉扯僵持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缓慢的车轮滚动声。
朱成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垂着头、塌着肩,一步步走进院门。
他在湖边苦读整整一个下午,满脑子都是高考、报名、错失机会这些烦心事,心神俱疲,情绪低落,整个人陷在深深的失落与无力感中。
他走得缓慢沉重,满心颓丧,压根没有留意院子里的动静,也没听见几人的说话声。
院子里的推搡声骤然停下,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老朱、老朱媳妇、吴月,三道目光齐刷刷锁定门口的朱成。
眼神里藏着戏谑、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老朱媳妇立刻朝老朱递了个眼色,老朱心领神会,笑着朝着朱成高声喊道。
“成子!快站住!吴月姑娘专程来看你了!”
“吴月”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朱成耳畔。
那是他日夜愧疚、时时惦念、不敢直面、刻意回避的名字。
朱成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所有的疲惫与颓丧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无措。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眼神慌张地四处扫视,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哪里?!她在哪?!”
他双目圆睁,手足无措,身体紧绷得僵硬,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这副狼狈又纯粹的傻模样,瞬间戳中了吴月的软处。
她忍不住捂住嘴巴,眉眼弯弯,轻笑出声,眼底积攒的阴霾与疏离,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朱两口子看着儿子这副慌慌张张的憨态,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院里压抑多日的沉闷氛围,彻底烟消云散。
“傻孩子,慌什么,吴月姑娘就在这儿呢。”老朱媳妇笑着抬手指向身旁的吴月。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朱成视线定格在那道温婉的身影上。
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掌心脱力,力道尽失。
手中的二八大杠彻底失控,猛地往侧面倾倒。
“哐当——!”
沉重的自行车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车把直接歪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而朱成依旧僵在原地,双眼直直看着前方,整个人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