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高考报名被拆穿

    大半年来,朱成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没有一天真正踏实过。

    他日夜辗转难安,最怕的就是自己当初假借杨阳的身份、冒充干部子弟和吴月相亲的谎言,被宋副主任彻底戳破。

    他太清楚宋副主任的性子,为人刚硬较真,眼里容不得半分弄虚作假,若是真的闹起来,绝不会半点留情。

    他不敢深想后果,光是脑补画面,后背就止不住冒冷汗。

    一旦事情败露,他必定会沦为全厂乃至整条街道的笑柄。

    工厂里的同事会围着他指指点点,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品行不端、靠骗人攀关系。

    他好不容易甩掉又累又脏的扛大包苦力活,拼尽全力才在艺术团站稳脚跟,攒下的那点微薄口碑和前途,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所有来之不易的安稳和体面,都会随着谎言曝光,彻底化为泡影。

    可诡异的是,日子一天天平淡过去,他最怕的风波迟迟没有到来。

    宋副主任没来工厂找他对峙,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相亲被骗的这件事,半点风声都没往外漏。

    这份风平浪静,没有让朱成松一口气,反而让心底的愧疚愈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清楚楚记得吴月当初温柔腼腆的模样,记得她眼底纯粹的好感,自己一时的私心和虚荣,白白欺骗了一个好姑娘,耽误了她的时间和心意。

    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

    若是日后还有机会见到吴月,他一定要放下所有脸面,认认真真跟她道一声歉,哪怕被她怒骂、被她怨恨,他都心甘情愿全盘接受。

    他以为这份亏欠和愧疚,会藏在心底很久,久到无从弥补。

    却万万没想到,弥补的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甚至带着毁灭性的危机,狠狠砸到了他头上。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一道响彻全国的喜讯,点燃了无数普通人的希望。

    中断整整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了!

    消息顺着大街小巷飞速传开,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无数积压了十年的读书梦、大学梦,骤然重新燃起。

    朱成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浑身滚烫,积压多年的执念瞬间翻涌上来。

    他从小就渴望考上大学,跳出底层劳作的命运,可下乡插队的岁月,彻底碾碎了他的求学路。

    如今高考重启,年龄、资历、身份,他所有报名条件全部达标,没有半点阻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揣着提前备好的户口本和介绍信,一大早便兴冲冲赶往高考报名点。

    报名点设在街道办事处大院里,此刻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院里挤满了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刚下乡返程的知青,有常年做工的青年,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又炽热的期许,喧闹声、交谈声、纸张翻动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嘈杂。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救命机会。

    朱成踮着脚、挤着人群,硬生生穿过层层人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到报名窗口前。

    他伸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报名表,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趴在窗边的木台子上,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地写下自己的真名——朱成。

    反复核对两遍信息,确认没有差错后,他小心翼翼叠好表格,双手递向窗口的工作人员。

    就在表格即将被接过的瞬间,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不是叫杨阳吗?怎么表格上写的是朱成?”

    这一句话,不啻一道晴天惊雷,狠狠劈在朱成耳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滚烫滚烫的心脏,骤然像是被冰水浇透,浑身血液瞬间凝滞,手脚刹那间冰凉刺骨。

    他僵硬地抬头,视线僵硬地对上窗口后的那张脸。

    不是陌生人,正是他日夜提防、最怕遇见的——宋副主任!

    他躲了大半年的人,终究还是被他撞了个正着。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朱成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手脚发软,连站立都觉得费力。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木头人,喉咙发紧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副主任稳稳坐在窗口后,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愠怒,还有一丝被愚弄后的冰冷失望,牢牢锁在朱成脸上,让他头皮发麻、无地自容。

    朱成的心跳快得近乎失控,砰砰的响声在耳边不断回荡,呼吸急促又紊乱,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这一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大学梦、未来期许,全都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跑,立刻逃离这里。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已经递出去大半的报名表。

    用力一扯,将表格硬生生拽回手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不敢再看宋副主任一眼,不敢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转身,低头就扎进身后拥挤的人群里。

    他拼命往前挤,肩膀不断撞开身边的人,耳边全是旁人疑惑的质问声,可他全然顾不上。

    他怕,怕这当众揭穿的羞耻,怕周围人得知真相后的指指点点。

    更怕宋副主任当着满场报名者的面,彻底揭穿他假扮身份、欺骗吴月的丑陋过往。

    一旦当众败露,他今天不仅报不上名,还会彻底身败名裂,在整条街彻底抬不起头。

    他一路慌不择路,像是狼狈逃窜的逃兵,跌跌撞撞冲出了报名点的大院。

    从街道口跑回家的这一路,他脑子空空荡荡,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耳边的风声、路人的说话声全都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你不是叫杨阳吗”。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只清晰地知道,藏了大半年的谎言,彻底瞒不住了。

    一场足以毁掉他一切的巨大风波,已经蓄势待发,即将彻底爆发。

    朱成一路魂不守舍,狼狈不堪地冲回了家。

    他刚推开家门,院里正在忙活的父母立刻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眼底满是殷切的期待。

    “成子,报名顺利不?是不是妥妥报上了?”

    父母盼着他考上大学、改换门庭,盼了太多年,今天是全家最期待的一天。

    可朱成就像完全没听见父母的问话,双目空洞,脑袋沉沉耷拉着。

    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黑得吓人,浑身透着死寂的低落。

    他一言不发,闷头冲进自己住的西屋,抬手狠狠带上门。

    “咚”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内的尘土微微扬起。

    他连脚上的布鞋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床上,扯过薄被死死蒙住头脸。

    密闭的被窝里闷热窒息,可他偏偏只想躲在这里,隔绝所有的人和声音。

    老两口被儿子的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和疑惑。

    出门前还满脸雀跃、干劲十足的人,怎么短短半个时辰,就变得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夫妻俩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以为是报名出了纰漏,被办事人员刁难卡了名额。

    父亲老朱悄悄给妻子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进屋问问具体情况。

    母亲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里搓洗的脏衣物。

    她甩了甩手上满是泡沫的肥皂水,快步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把手冲洗干净,又扯下腰间的蓝布围裙擦干水珠,仔细拍掉衣襟上的灰尘,才轻手轻脚挪到房门口。

    她怕惊扰到儿子,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缓步走到床边,温柔地拍了拍朱成的后背。

    语气里藏不住焦急和心疼:“成子,到底咋了?是报不上名吗?还是哪里条件不合规矩?”

    “昨晚你跟你爸逐条核对,明明全都符合要求,怎么会出问题?”

    朱成在闷热的被窝里闷了许久,胸口的郁气堵得他快要窒息。

    他慢慢掀开被角,费力地翻身坐起。

    一头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疲惫又狼狈,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痛苦和绝望。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不是我条件不行,是审材料的人,故意卡我。”

    母亲闻言,脸色瞬间骤然一变,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她语气陡然激动:“还有这种事?公家办事还敢故意刁难人?哪来的道理!”

    “要是他真的故意为难你,咱们就去街道办告状,绝不任由别人欺负咱们老实人!”

    看着母亲义愤填膺的模样,朱成心里的苦涩更甚,狠狠皱紧了眉头。

    他满心绝望,无奈开口:“妈,你知道卡我的人是谁吗?”

    母亲心头一紧,预感不妙,连忙追问:“是谁?到底是谁?”

    朱成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字字沉重,带着无尽的悔恨吐出那个名字:“是吴月的舅舅,宋副主任。”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母亲心头。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是故意要为难咱们家啊!”

    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的老朱,此刻也沉不住气,抬脚走进屋内。

    他脸色复杂,又无奈又窝火,低声长叹:“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事比戏台上演的戏文还要折腾人。”

    房门之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厚重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小屋,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如同被浓雾彻底包裹。

    老两口眉头紧锁,满心愁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成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苦涩、悔恨、愧疚、恐慌层层叠加,快要将他压垮。

    窗外时不时传来街坊邻居的欢声笑语,还有年轻人讨论高考、备战复习的热闹声音。

    所有人都在为这来之不易的高考机会欣喜雀跃,拼尽全力奔赴新的人生。

    只有他,被困在过去的谎言里,寸步难行。

    他眼睁睁看着别人奔赴光明前程,自己却亲手堵死了出路,只因当初一时的虚荣和糊涂。

    这份煎熬,比挨打挨骂还要难受百倍。

    他一遍遍在心里自我惩罚,告诉自己这是罪有应得,是欺骗吴月该得的报应。

    可即便不断自我宽慰,心底的悔恨和愧疚依旧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会彻底毁掉他的人生,还是会给他一丝弥补过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