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酒后真言

    南宫玄夜治理天下的手段,从来都是恩威并施。

    对百姓,如春风化雨。

    对敌人,如严冬寒刃。

    紫洛雪看着桌上那幅已经被酒水洇得有些模糊的地图。

    接收城池、修缮城防、调兵驻守、安抚百姓、减免税赋、处理移民、分田分地、防范北狄反扑……

    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一团乱麻。

    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但在这个男人脑子里,却早已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每一件事的先後顺序,每一个环节的具体方案,每一个数字的精确计算……

    他全都想好了。

    不,不是想好了。

    是已经安排好了。

    “工部的人明天出发。”

    “三千精锐已经在调动的路上。”

    “减免税赋的折子已经拟好。”

    “安家费的标准已经定下。”

    “移民的处理原则已经明确。”

    紫洛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越算越心惊。

    这些事,绝不是今天才想好的。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是在战场上和赫连屠对峙的时候?

    是在接到虎门关军报的第一时间?

    还是更早——

    在十二年前,落霞岭刚刚沦陷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南宫玄夜书房里的那张龙耀全图。

    那张图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

    她曾无意中看到过,在落霞岭三城的位置,有朱砂笔做的密密麻麻的标记。

    那些标记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也许,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这个男人每一天都在想着如何收回这三座城。

    每一天。

    从未停歇。

    从未放弃。

    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面面俱到。

    却从来不会把心里的盘算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想,默默地做,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然后在别人眼里,一切都像是“顺势而为”,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顺势而为?

    每一步的从容,都是无数个日夜的深谋远虑堆积起来的。

    每一次的决胜千里,都是无数次推演、无数次权衡、无数次彻夜不眠换来的。

    人们只看到他的战无不胜。

    却看不到他深夜独坐灯前的身影。

    人们只看到他的运筹帷幄。

    却看不到他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

    他才二十八岁。

    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了。

    紫洛雪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南宫玄夜的杯子。

    “王爷。”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晚风,带着几分心疼,几分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真的,太厉害了。”

    南宫玄夜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他的小王妃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揉碎的星光。

    嘴角微微上扬,他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但它真实存在。

    “少拍马屁。”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笑意。

    “我说真的。”

    紫洛雪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那皱鼻子的动作,配上她微醺的表情,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你这种男人,要是放在朝堂上,就是那些大臣们的噩梦。”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

    “心思缜密、算无遗策、雷厉风行。”

    “哪个大臣敢在你面前耍花样,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要是放在战场上,就是敌人的灾难。”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敌人还没见到你的面,就已经输了。”

    “要是放在后院嘛……”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调皮,几分狡黠。

    “就是被自家王妃天天供起来的对象。”

    “唔,不对,是天天供起来的夫君。”

    她补充道,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南宫玄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像大提琴的共鸣,在夜色里格外好听。

    “本王这么厉害?”

    他反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当然。”

    紫洛雪理直气壮。

    “那雪儿要不要给风岭陛下写封信?”

    南宫玄夜忽然凑近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促狭,

    “问问他,现在可否同意本王娶他的公主了。”

    紫洛雪听到了。

    南宫影也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罕见的奇观。

    南宫玄夜,龙耀的战神,朝堂上的冷面阎王,敌人眼中的杀神。

    居然在开玩笑?

    而且那语气里,怎么还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不不不,一定是听错了。

    南宫影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掏了掏耳朵。

    南宫玄夜很快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

    但笑意还残留在他的眼角,一向锐利冷冽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怎……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了。”

    紫洛雪的声音都结巴了。

    她本来就因为酒气微微泛红的脸,一下子更红了,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

    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点抖。

    这个男人,平时一本正经的,怎么喝了点酒就开始不正经了?

    而且还在侄儿面前。

    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南宫影此刻的感觉,比吃了一整碗狗粮还要复杂。

    他看看南宫玄夜,又看看紫洛雪。

    一个眼角带笑,一个满脸通红。

    这画面……

    怎么说呢。

    有点甜。

    但也太虐单身狗了吧?

    他南宫影好歹也是一国太子,怎么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灯泡?

    还是那种瓦数特别大、亮得刺眼的那种。

    “那……那个……”

    南宫影挠了挠头,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我想逃离现场”五个大字。

    “皇叔、皇婶,你们慢慢聊。”

    “侄儿……侄儿先回去睡了。”

    “今天喝得有点多,头有点晕……”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有些慌乱。

    “对,头晕,特别晕,看东西都重影了……”

    “那个,你们继续,继续哈……”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的耳朵还是竖着的。

    果然,身后传来了紫洛雪娇嗔的声音:

    “你…你说这个干什么?影儿还在呢!”

    然后是南宫玄夜低沉的轻笑声。

    南宫影加快了脚步。

    他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是被皇叔的眼刀剜了一下。

    那道目光仿佛在说:算你小子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