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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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快步走在前面,靴子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都是市局运过来的……他们弄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不敢放在城里,索性全拉到这最后发现的地方……”

    话被一阵陡然拔高的嘈杂掐断。

    “是那位师傅!”

    “真是他!”

    几张脸从暗处急急凑近,手电光晃得人眯眼。

    林皓看清了,是潘阳,还有余飞,都是熟面孔——一个多月前那桩酒店案子打过交道。

    他们原本要拦人,此刻却围了上来,脸上有种混杂着敬畏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太好了!”

    潘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您来了,这事准能有眉目!”

    他们一直留意着关于林皓的消息。

    那些离奇的报道,一桩接一桩,早已超出常理。

    亲身经历过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绝非寻常。

    私下里,他们甚至有些庆幸曾与他有过交集,仿佛也因此沾上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皓近来那些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们大致清楚——除了最近两天,关于那位“死而复生”

    的传闻。

    这几日被手头诡异的案子缠得脱不开身,无暇他顾,否则此刻站在这片荒地前,勇气恐怕还得再打几分折扣。

    “是你们。”

    林皓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种清晰的刺痛感。

    距离上次见面,竟已过去这么多时日,中间隔着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此刻重逢,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时间跑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头发紧。

    几句简短的问候之后,他径直走向那些白布。

    手指触到粗砺的布料边缘,稍一用力,便掀开了第一块。

    目光落下时,他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月光惨白,像一层薄霜铺在那些盖着布的轮廓上。

    布单底下,形状分明。

    有些轮廓干瘪得异常,皮肤紧贴着骨骼,泛着青灰的颜色,仿佛里面的东西被彻底抽空了。

    他们张着嘴,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除了颈侧两个细小的孔洞,再也找不到别的伤口。

    另一些轮廓则是焦黑的,炭块般的身躯上偶尔露出几点粉色的皮肉。

    林皓的眉头锁紧了。

    他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气息探了出去,随即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阴邪的痕迹,一点也没有。

    那些焦黑的躯体上,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波动——多年前,在黄沙掩埋的废墟里,那个吟唱着古怪咒文的西方人,身上就散发着类似的气息。

    至于那些干瘪的……他想起传闻中靠鲜血存活的异类。

    一个念头骤然清晰:他们追来了?

    就在这时——

    梆!梆梆梆!

    敲击声又急又乱,撕破了夜的寂静,从远处的黑暗里撞过来。

    紧接着是苍老的呼喊,那声音抖得厉害,裹着显而易见的恐慌:“赶路的师傅,出大事了!守陵的……守陵的正被一群西边来的、不人不鬼的东西围住了!”

    所有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处。

    黑暗像水波般漾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浮现出来,白胡子在微弱的光里很显眼。

    他裹着旧蓑衣,草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手里紧攥着打更的竹筒和木槌。

    是巡夜的老更夫。

    在场的几个警察互相递着眼色,低声交头接耳。”是那位老伯?”

    “他刚才说谁被围了?”

    “守陵的?什么意思……”

    林皓已经几步跨了过去,截住气喘吁吁的老人。”别慌,”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定心的力量,“慢慢说,究竟怎么了?”

    老更夫用力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着,试图把话捋顺。

    指节在袖口下蜷了蜷,又松开。

    他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将话语理顺。

    “两天前,”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城郊出了几桩怪事。”

    守夜人的叙述不长。

    他是这座城的守夜者,原本在查那些死状蹊跷的案子,疑心是邪祟作祟。

    可线索没理清,倒撞见另一件事——掘墓的那位,正被一群西边来的人缠住,脱不了身。

    都是老行当里的人,又都与走脚的林皓相识。

    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但他不蠢。

    对方人多,气息驳杂却沉厚,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觉出分量。

    守夜的本事不差,可也没把握以一敌众。

    他只能远远跟着,像影子贴着墙根移动,想等一个破绽。

    破绽始终没来。

    那些人的路数,他看不明白。

    动作、架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陌生的规矩。

    东西两边的古老行当,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门道早成了秘密。

    他一时摸不透对方的底,便不敢贸然动手。

    眼看掘墓人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乱了。

    守夜人指节捏得发白,正要硬闯,却先被对方察觉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息波动,掘墓人竟在困顿中仍分神探到了他。

    片刻无声的交流,靠的是行当里传讯的法子。

    定了计:掘墓人继续引着人绕,沿途留记号;守夜人速回城寻林皓,再循记号救人。

    掘夜人转身便走。

    掘墓人无法联络林皓,一则被追得太紧,二则……他们这类人,本就不惯用那些嘀嗒作响的铁盒子。

    老法子更稳妥。

    只是守夜人没料到,刚近城门,风里就送来了熟悉的气息——林皓竟已在附近。

    话至此,守夜人朝林皓拱手,腕骨绷得紧:“不能再拖了。

    他气力将尽,怕是……撑不过一刻。”

    林皓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缓缓凝成冰。

    守夜人的每一个字,都和他先前猜想的碎片严丝合缝。

    “果然是西边来的人。”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手上沾了血不够,还敢动我的人。”

    林皓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朝那个提着灯笼的人示意,随即转身面对聚集在身后的身影。

    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必查了。

    不是邪祟,是人。

    西边来的,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把没了亲人的各家安置妥当,”

    他继续说,语速快得像刀切,“西边那些人,我来处理。”

    提灯笼的人领会了那一眼的意思,侧身引路。

    林皓朝另一个方向抬手:“跟我来。

    有人动了我手下,得去会会。”

    脚步刚要迈开,一个人影从人群里急急挤上前。

    是徐平。

    他喘着气,额角有汗:“师傅,容我跟去。”

    见林皓眼神沉了下去,他赶忙补道,“您清楚我的来路。

    这事已在‘特事办’挂了号,非得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了结,或者亲手了结,案卷才能合上。

    否则……后续的盘问调查,只怕会没完没了,扰了您的清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让我跟着,或许能搭把手。

    我们那边……多少有些调动资源的便利。”

    林皓没迟疑,点了头。

    一来,他晓得这类衙门的脾性,那些刻板的章程背后,图的是这片土地的安稳。

    二来,多带一个人,于他此刻而言轻如无物。

    救人才要紧,哪有工夫在此纠缠。

    况且,说不定真用得上那衙门的名头。

    他手一伸,搭上徐平肩头。

    触感是料子的粗砺和底下骨头的硬实。

    他对提灯人吐出几个字:“用最快的脚程。”

    “呼——”

    风猛地掠过耳畔。

    等潘阳和其余人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眼前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似乎有几个黑点正被夜色迅速吞没。

    他们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化作几句模糊的叹息,散在冷空气里。

    ……

    山深得像墨泼过。

    离安阳城不算太远,但已是另一个世界。

    树影幢幢,压得人喘不过气。

    逃的和追的,还是那两拨。

    只是情形调了个儿。

    前面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衣裳已被血浸透了好几处,深一块浅一块,每跑一步,就有新的湿痕洇开。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躲闪树枝和坑洼的动作笨拙得可怜,身后拉开的距离正被一点一点蚕食。

    冰凉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这下真逃不掉了。

    腿上的寒意正顺着骨头缝往脊椎里钻。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鼻尖全是腐叶和湿土的气味。

    远处那些人的靴子踩断枯枝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慢慢逼近。

    跑?他咧开嘴,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味。

    刚才那一瞬间,失血带来的晕眩里,他确实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此刻阴冷逼人的树林,而是另一条河,另一片喧腾的人间。

    河岸上挨挤着铺面,招牌在夕阳里晃,空气里有桐油、朱砂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有个人影站在他旁边,手指着对岸,嘴巴一张一合在说话,可他听不清。

    那画面暖烘烘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旋即就被腿上尖锐的刺痛捅破了。

    “溜得不是挺快么?”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刻意拉长的悠闲,“怎么不继续了?”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沿着沾满泥污的裤腿向上移。

    几张脸居高临下地围成半圆,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里的警惕像针尖一样亮。

    拿巨剑的那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剑刃微微震颤着。

    “等不及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牵扯得伤处一阵抽搐,“刚才追着我满山转悠的时候,你们不也挺乐呵?跟闻着肉味的狗似的,撒欢得很。”

    持剑者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向前踏了半步。

    地面细微的震动传到他身下。

    “停下。”

    另一个声音阻止道,更冷,也更稳,“让他说。”

    他不再看那些人,把侧脸重新埋进土里。

    泥土的湿气渗进皮肤,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省点力气,他对自己说。

    那冰碴子还扎在肉里,寒气正一丝丝抽走腿上的知觉。

    指望他们真给时间?做梦。

    这些蓝眼睛的家伙,耐心比纸还薄。

    河岸的景象又碎片似的闪回来。

    这回他看清了,旁边那人递过来一支卷好的烟,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要是真能在那儿盘个铺子……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可惜?遗憾?现在想这些,屁用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土腥味的冷空气灌满胸腔,压下了那股翻腾的燥热。

    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抠进冰冷的泥里。

    垫底的行当怎么了?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男人,骨头里总还剩几两硬渣。

    围拢的影子几乎要盖住他了。

    他忽然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腿,用脚跟狠狠碾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