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26

    那是人力无法抗衡的摇撼。

    突然有人嘶声喊了起来,手臂指向沙尘翻涌的深处。

    所有人的视线被迫拉向那里。

    黄沙弥漫的半空,渐渐浮出模糊的轮廓。

    像一片坍圮的城垣,又像错落的屋脊。

    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那是一座城。

    一座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个方位的城。

    “楼兰……”

    不知是谁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吴天真的目光死死钉在空中。

    他看见城影 ** 逐渐显露出一座高台的形状。

    石砌的、阶梯状的、庞大的台。

    而高台之前,有一个盘坐的人形剪影。

    那个人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转过了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扬沙与虚幻的城影,那道目光却像冰锥般刺穿空气,直直扎进每个人的眼底。

    海市蜃楼往往诞生于极端的温差与光线之中。

    沙漠或海面,是它最常见的舞台。

    但今夜浮现的这幅景象,清晰得令人骨髓发寒。

    尤其是高台边那个转身的身影——

    他望过来的刹那,几个站在队伍前列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

    那不是幻觉。

    至少,那种被注视的刺痛感,真实得让 ** 肤战栗。

    那视线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活物才有的分量。

    史丹向后退去,鞋跟陷进沙里。

    他声音发颤:“他……在看我们?”

    没人接话。

    几双眼睛互相瞥了瞥,最终都定在半空,瞳孔里映着同样的惊愕。

    萨托没出声,指节扣着一枚水晶球,球体在他掌心越转越快。

    他眉间的纹路随着转速加深,几乎拧在一处。

    心里有个声音在打转:不对,这说不通。

    另一边,站着的人许久没动。

    吴三叔先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在自语:“那不是在瞧我们……是在看这片沙漠,看穿了不知多少年岁。”

    李月儿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她没多想,指头已经按下摄像机的开关,镜头稳稳对准天空。

    王老摇着头,话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是蜃景,可又不像……哪来这样活生生的眼神?”

    “蜃景不该是别处光线的折影么?”

    李月儿盯着取景框,眉头微蹙,“像面镜子。

    可镜子照出的,总该是此时此地的别处吧?”

    “或许就是此刻的楼兰。”

    王老说。

    “那里面的人呢?”

    她转过脸,“难道千年来,一直有人活在那座死城里?”

    王老语塞。

    他自己也绕不出这个结。

    吴天真的笑声打破了沉默。”王老,您较什么真呢?”

    他语气轻松,“当初黄河边那事儿,您能用道理讲明白么?”

    老者怔了怔,随即肩膀一松。”也是。”

    他扯了扯嘴角,“我都快不信那些书本上的道理了,还琢磨什么。”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月儿追问。

    “有些东西啊,”

    吴天真望着天上那道仿佛亘古便存在的影子,“本就超出了道理能画的圈。

    比如鬼神,你怎么去说清?”

    黄沙漫卷的天穹下,那片虚影构筑的城池正逐渐褪去朦胧。

    有人指向半空,声音里压着不确定:“那影子……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四周响起几声含糊的应和,又很快被风吞没。

    吴三叔没有接话,他只是眯着眼,望向那片摇曳的光景。

    侄儿早前描述的黄河奇观,他未曾亲见,但世间之事,大抵逃不出一个理字——他是这么相信的。

    “等等!”

    王胖子突然拔高了嗓门,用力抹了把眼眶,“你们瞧瞧!那人影……胖爷我怎么越瞧越觉得面善?”

    他顿了顿,自己先嘀咕起来,“没道理啊,千年前的老古董,我上哪儿认识去?”

    这话让旁边几人都静了一瞬。

    王老抬起手遮在眉骨上,努力想从那片晃动的光影里辨认出更多。

    海市蜃楼终究是飘渺的,即便轮廓清晰,细节也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只能勉强辨出那是个男子的身形,衣着样貌都融成了一团昏朦的色块。

    “不觉得。”

    “我倒好像有点印象。”

    议论声零碎地响起,又各自消散。

    李月儿侧过脸,嘴角弯了弯:“王记者,你这是职业犯了吧?见谁都像采访对象。”

    王胖子干笑两声,挠了挠头:“保不齐是那些资料看多了,指不定哪位受访者的祖宗就长这样。”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天际的光影骤然扭动起来。

    惊呼几乎是同时从好几张嘴里迸出。

    不止是他们,远处另一支队伍里也传来了骚动。

    黄沙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得更加狂暴,而空中那座古城的幻象却反常地愈发凝实,砖石的纹路、祭坛的阶梯,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唯独祭坛 ** 的那道影子,正迅速淡去,仿佛墨迹溶于水中。

    紧接着,一圈炽烈的焰环毫无征兆地浮现,环绕着那即将消散的轮廓开始旋转。

    火焰越转越急,拉成一道中空的、咆哮的光柱,将最后一点人影的痕迹彻底吞没。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即将归于虚无的刹那,一束青碧色的光,锐利得像破晓的第一缕,猛地从火柱中心挣脱而出,箭一般射向古城幻影的最高处,悬停在那里,冷冷地照耀着下方死寂的沙海与仰首的人群。

    绿光炸裂的瞬间,夜空被无数游动的光斑割碎。

    那些光点并不安分,像受惊的萤虫般四下窜逃,划出短促而凌乱的轨迹。

    它们起初毫无章法,渐渐地,却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开始聚拢、拼接。

    一张脸的轮廓,在墨色的天幕上浮现出来。

    长发卷曲着垂落,遮住了部分肩膀的线条。

    半边脸庞被某种饰物遮挡,只露出另外半边——但那已足够。

    目睹这一幕的人们,仿佛被抽走了呼吸。

    那是一种超越了具体容貌的、直击魂魄的震慑力。

    眼眸似含着湿润的雾气,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凝视着下方的众生,投来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沃格尔,那个领队的法国人,仰着头,目光涣散。”人类……真能拥有这样的容颜?”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旁边的史丹同样失魂落魄。”她是这里的公主吗?”

    他喃喃道,“我……我想守护她。”

    不止他们。

    几乎所有望向夜空的人,眼中都染上了相似的痴迷与倾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恍惚。

    萨托也晃神了一刹那。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干扰心智的把戏……”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雕虫小技。

    东方的那些古老伎俩,就算没死绝,也早该进博物馆了。”

    而在另一侧,反应则复杂得多。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激动得脖颈都泛红了,手指微微发颤:“奇迹……这是活生生的古代西域面貌!是时光留下的烙印吗?”

    他身旁的中年男人眯起眼,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为什么是现在?是什么触发了它?”

    更年轻的那个队员迟疑着接话:“会不会和刚才那个……影子有关?”

    扑通一声,队伍里那位本地向导直接跪倒在沙地上,朝着天空不断叩首,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充满敬畏的音节。

    他反复念着一个词,那是他语言里对至高存在的称呼。

    队伍中唯一的女性成员怔怔望着天上那张发光的脸孔,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悄然攥住了心脏。

    她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金属器械,冰凉的触感让她稍许回神。”拍下来了……必须拍下来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不可闻,“这会改变很多人的认知。”

    一个体型敦实的男人狠狠咽了口唾沫,嗓门发干:“乖乖……这真是……俺老粗算是开眼了。

    娶这样的?嘿,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无论是哪一边的人,此刻都钉在了原地。

    脚步停了,交谈停了,连风似乎都凝滞了。

    所有的视线被牢牢吸附在那片变幻的天穹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无声的仰望中黏稠地流淌。

    大约过去了七八分钟。

    天空中的一切——那道来历不明的影子、燃烧的环、还有那张令人窒息的美丽面孔——开始淡化,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缓缓消散,最终重归于沉沉的黑暗。

    黄沙的帷幕缓缓垂落。

    视野边缘的幻影却越来越清楚,像用刀子刻在空气里。

    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沙粒开始跳舞,从沙丘的斜坡簌簌滑落。

    整片沙漠都在摇晃。

    “又怎么了?”

    卢浮宫的人,还有王老那一队,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们仓促地环顾,目光最终都钉死在同一个方向——刚才幻影悬浮的地方。

    远方的天空,那片蜃景正在碎裂。

    像被看不见的手捏碎的琉璃,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几乎同时,远处咆哮的风沙也骤然停歇,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沙尘慢慢沉降。

    天地间的浑浊一点点褪去。

    视野尽头,原本除了沙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多出了一座城。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城墙起伏的轮廓。

    那影子沉默地趴在地平线上,隔了这么远,似乎也能闻到石头被岁月啃噬后散出的、干冷的气味。

    楼兰。

    它就那么出现了。

    简直像是刚才天上那个虚影,有了重量,直直坠落下来,砸进了沙海里。

    只是眼前这座城没有幻影那般鲜亮,它黯淡,破败,处处是时间啃咬过的缺口——正因如此,才显得无比真实。

    两边的人都僵在原地。

    眼睛睁得滚圆,瞳孔里塞满了惊疑和茫然,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楼兰……是楼兰?”

    ……

    卢浮宫队伍里,好几个人像被抽走了魂,直勾勾望着前方,嘴唇机械地开合:“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它怎么来的?说不通啊……”

    沃格尔队长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磨损的地图,指节都白了。

    他猛地一挥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是真的!传言没错……它会移动!它自己走到这儿来了!”

    他膝盖一软,跪进沙里。”上帝……感谢您将它指引到我们眼前。”

    史丹原本发懵的脑子被这话刺了一下,清醒过来。

    他扑过去,狠狠搂住沃格尔的肩膀,笑声又干又响:“队长!我道歉!我居然怀疑过你……你是对的!”

    周围响起七嘴八舌的附和:“还得是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