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谁要杀你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响。

    百里景坐在那张黑色转椅里,手肘搭着扶手,姿势很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笑,笑意不深,也不热,落在人身上只会让人发冷。

    百里胖胖站在办公桌前。

    他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纱布包着的指节在西装袖口下微微鼓起,手背上青筋都顶了出来。

    办公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外面的天光落进来,照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桌面擦得很干净,文件夹按颜色分成三摞,钢笔放在右手边,旁边还有一只还没喝完的白瓷杯。

    杯口有一点茶渍。

    那是百里辛平时用的杯子。

    百里胖胖看着那只杯子,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百里景。

    “你还真坐得下去。”

    百里胖胖盯着百里景。

    “这把椅子,我平时坐都嫌碍眼。你倒挺自然。”

    百里景轻轻敲了敲扶手。

    指节碰在黑色皮面上,声音很轻。

    “董事长的位子,谁不想试试。”

    他抬眼。

    “你也想过吧。”

    百里胖胖没接这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深蓝色西装的影子压到了办公桌边沿。

    他的西装外套还算整齐,只是袖口被蹭出了一点灰。领带歪了半寸,衬衣第二颗扣子没扣好,脖颈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

    昨晚的事还没过去。

    飞机,海面,爆炸,禁物失控,地火风水四象连环。

    每一件都贴着他的命门来。

    百里胖胖昨夜赶回百里集团,一路没换衣服,没睡觉,也没吃第二顿饭。他在楼下被保安拦过一次,在电梯口被秘书拦过一次,进董事长办公室前,又被两个穿灰西装的人拦了一次。

    他全都推开了。

    他只想问一句话。

    “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飞机上的药,导弹,地火风水,是不是你安排的。”

    百里景看着他,没答。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绿色的扳指。扳指颜色温润,边缘没有半点雕花,干净得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的玉。

    百里胖胖的目光在那枚扳指上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东西。

    百里家禁物收藏馆第七柜,编号三十六。

    青玉镇魂手。

    曾经是某个古老家族的陪葬禁物,后来被百里辛花了天价买下。它不算最强的禁物,却足够稳,足够快,最适合近身压制。

    百里胖胖以前还笑过,说这种东西戴在手上像暴发户装老钱。

    百里景当时就站在旁边。

    他没笑。

    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不喜欢?”

    百里胖胖当时说:“不喜欢,太土了。”

    百里景说:“那我挺喜欢的。”

    那天之后,这枚扳指就从收藏柜里消失了。

    百里胖胖一直以为是百里辛赏给他的。

    现在看来,未必。

    “说话!”

    百里胖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桌上的钢笔和文件夹都跟着跳了一下。

    白瓷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沿着杯壁溅出来几滴。

    百里景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茶水。

    他抽出一张纸,慢慢擦掉桌面上的水痕。

    “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

    百里胖胖看着他的动作,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拔。

    “百里家的股权,董事会的席位,集团的实权,禁物收藏馆的钥匙,你开口,我给你。”

    “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跟你争!”

    “我甚至早就想好了,等老头子真退了,我把位置接过来,然后把集团交给你打理。你比我会算账,比我会谈生意,比我更适合坐办公室。我在外面跑,你在里面管,这不是挺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把你当兄弟。”

    “真兄弟。”

    百里景还是没说话。

    他把那张沾了茶水的纸巾折起来,丢进桌下的垃圾桶。

    纸巾落进去,碰到桶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百里胖胖咬着牙,眼里全是血丝。

    “这些年你在外面闯祸,哪次不是我替你扛?”

    “你开车撞了老头子的古董展柜,是我去跪的祠堂。”

    “你跟那帮老狐狸的儿子动手,是我去一个一个赔的礼。”

    “你想进战略投资部,是我在老头子面前说了三个月的好话。”

    “你生日那年想要那辆限量超跑,老头子不给,也是我把自己那辆钥匙扔给你的。”

    他伸手指着百里景。

    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指尖微微发抖。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拿你当自己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哑了。

    “结果你呢?”

    “你拿我当什么?”

    百里景终于动了。

    他抬手,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说完了?”

    百里胖胖看着他,没说话。

    百里景笑了一下。

    “你还真信你那套兄弟情分。”

    他靠进椅背,目光从百里胖胖脸上慢慢扫过。

    “你替我扛过几次事,这个我认。”

    “你给我车,帮我进投资部,这些我也记着。”

    “可你说你没想过跟我争。”

    百里景停了一下。

    眼里的笑意更淡了。

    “你自己信吗?”

    百里胖胖的脸色一沉。

    “我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姓百里。”百里景说,“因为你叫百里涂明。因为你是外面所有人都认的百里家嫡子。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东西自然就朝你那边倒。董事会看你一眼,媒体写你一笔,守夜人系统提起百里家,先想到的也是你。”

    “你嘴上说不争,手里拿着的全是我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

    他把手放在办公桌上,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这句话,说给别人听也就算了。说给我听。”

    “太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百里胖胖的胸口一阵起伏。

    “你放屁。”

    他再往前一步。

    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百里景,你要是觉得我挡你的路,你早说。”

    “我可以退。”

    “我他妈真的可以退。”

    “你想要百里集团,我给你。你想要老头子的认可,我去跟他说。你想要别人喊你一声百里家的少爷,我可以把所有该你拿的东西都摆到你面前。”

    “可你为什么要拿我的命来试?”

    百里景低头笑了一声。

    “摆到我面前?”

    他抬眼看着百里胖胖。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你给我。”

    “你去说。”

    “你摆到我面前。”

    “百里涂明,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不是你愿意让,我就该谢你。也不是你想给,我就该伸手接。”

    百里胖胖盯着他。

    “所以你就杀我?”

    “我说了我杀你了吗?”

    “那昨晚呢?”

    “昨晚你不是还活着?”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百里胖胖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停了。

    “行。”

    他点点头。

    “你现在说话,跟那些董事会老东西一模一样。”

    “每句话都留半截。”

    “每句话都不认。”

    “每句话都让人恶心。”

    百里景没有生气。

    他甚至伸手,把桌面上被震歪的钢笔摆正。

    “你今天来,是想要答案,还是想要出气?”

    “都有。”

    “那你可能都拿不到。”

    百里胖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百里景抬起右手,看了看拇指上的扳指。

    “你来得太急了。”

    “衣服没换,伤没处理,身边的人也没带。”

    “进门之前,甚至没有让守夜人的人先查一遍这间办公室。”

    “你总是这样。”

    “遇到身边人的事,脑子就先停了。”

    百里胖胖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扯这些的。”

    “我只问一件事。”

    “昨晚那一整套,是不是你做的。”

    百里景看着他,还是没答。

    百里胖胖的耐心断了。

    所有压着的火在这一刻一起炸开。

    “行。”

    他咬着牙笑了一声。

    “你不说,我就先打到你说。”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冲了过去。

    办公桌不算矮,也不算窄。

    百里胖胖一步跨上桌边,整个人直接越过办公桌朝着百里景扑了过去。

    深蓝色西装被他这一扑带得紧绷起来,衣摆扫过桌上的文件,几页纸被掀飞,贴着台灯边缘落到地毯上。

    他右拳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对准百里景的脸就轰了过去。

    这一拳,他没留手。

    他是真想把百里景那张脸打烂。

    可就在拳头砸下的前一瞬。

    百里景右手的大拇指,轻轻转了一下。

    他手上戴着一枚翠绿色的扳指。

    扳指表面一亮。

    下一秒,那枚小小的扳指猛地裂开。

    不是碎。

    是展开。

    翠绿的玉片从扳指表面一片一片弹出,沿着他的拇指、手背、指关节、手腕急速铺开。咔咔几声脆响之后,一只完整的青玉手甲已经覆盖住了他的整只右手。

    玉色冷,边缘薄,关节处却卡得严丝合缝。

    禁物。

    百里景抬手。

    “砰!”

    百里胖胖这一拳,被他单手接住了。

    拳头撞在青玉手甲上,沉闷的冲击声在办公室里炸开。办公桌边沿跟着一震,桌上的文件都被拳风带得往后掀了一下。

    百里胖胖瞳孔一缩。

    拳头停住了。

    被硬生生扣在半空。

    百里景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右臂轻轻一沉,就把百里胖胖整条胳膊的力道全部压住了。

    “力气不小。”

    他语气平稳。

    “可惜,光有力气,没用。”

    百里胖胖的左手已经摸向了怀里。

    瑶光。

    风雷卷。

    不管哪一件,只要能先出来,他就能把百里景从那张椅子上掀下来。

    他的手指碰到西装内袋。

    动作僵住了。

    空。

    不是怀里空。

    是身体里空。

    他熟得不能再熟的那股精神力,平时顺着经脉一动,禁物立刻就能接上。可现在,他把意识往身体里一探,只觉得每一条经脉都被什么东西封死了。

    堵死了。

    一丝都调不出来。

    别说瑶光,连最普通的劲都提不上来。

    百里胖胖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可能。”

    他咬着牙,强行再试了一次。

    还是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停在内袋旁边,手指弯着,指腹压在衣料上。

    里面确实有东西。

    瑶光在。

    风雷卷也在。

    可它们都安静得像两件死物。

    百里胖胖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想不明白?”

    百里景看着他,眼里的笑终于带出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那你就想一想,今天早上都吃了什么。”

    这句话一落。

    百里胖胖整个人僵住了。

    清晨的餐桌一下撞进脑子里。

    热粥,煎蛋,豆浆,刚出锅的葱油饼。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他妈系着围裙站在餐桌边上,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催他多吃点,说今天寿宴忙,别空着肚子来回跑。

    他那时候还嫌油饼太多,嘴里嘟囔了两句,说自己又不是猪。

    他妈瞪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不吃也胖,少废话”。

    他吃了。

    吃得很香。

    因为那是他妈亲手做的。

    百里胖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

    百里景看着他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脸,轻轻笑了。

    “终于想明白了。”

    “早饭里加的东西不多,分量刚刚好。平时没感觉,等你真正需要调动精神力的时候,它就会把你卡得死死的。”

    “你今天一整天,禁物都别想用了。”

    百里胖胖盯着他。

    “我妈知道吗?”

    百里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了百里胖胖的拳头,指尖在青玉手甲的关节处轻轻按了一下。

    “你觉得呢?”

    百里胖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我问你,我妈知不知道?”

    百里景站起身。

    黑色转椅往后一滑,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这重要吗?”

    百里胖胖眼里的火,在这一刻不只是怒。

    还有一条很细的裂缝。

    他没法接受。

    没法接受那碗粥、那张饼、那只煎蛋里也有手脚。

    那是他妈端给他的。

    百里景看着他。

    “你看,你又是这样。”

    “只要碰到你在乎的人,你就会把刀口往自己身上转。”

    “百里涂明,你在外面确实变强了。可你身上这些软处,一点没少。”

    百里胖胖突然抬起左手,直接朝百里景的脖子抓了过去。

    没有精神力,那就用最原始的打法。

    手,牙,膝盖,头。

    总有一样能狠狠干中他。

    可百里景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

    一声脆响。

    不大。

    很轻。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清楚得吓人。

    百里胖胖的脸当场就白了。

    他的右手腕骨,被百里景生生捏裂了。

    “啊!”

    百里胖胖终于没忍住,低吼了一声。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膝盖却没有弯。

    百里景看着他。

    “还站着?”

    百里胖胖咬着牙,抬起头。

    “你就这点力气?”

    百里景眼都没眨。

    他一步上前,一拳砸进了百里胖胖的胸口。

    “砰!”

    这一拳,不花哨。

    就是硬。

    青玉手甲上的禁物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灌进了拳锋里,结结实实轰进百里胖胖的胸口。

    百里胖胖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后弓了一下。

    气一瞬间被砸散。

    血从喉咙里翻了上来。

    “噗!”

    一口血喷在办公桌边沿。

    人也跟着倒飞出去。

    “轰!”

    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后面的书柜,柜门裂开,里面摆着的文件夹和奖牌哗啦啦砸了下来,把他连人带血埋了半截。

    一枚金色奖牌滚到他脚边。

    上面刻着百里集团年度慈善晚宴的字样。

    百里胖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奖牌。

    他记得那一年。

    百里景刚进集团,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晚宴那天,他被几个老董事当众问到预算漏洞,脸色很差,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是百里胖胖走过去,替他把话接了。

    后来百里景拿了奖牌。

    百里胖胖在台下鼓掌,喊得比谁都响。

    现在那枚奖牌上沾了血。

    百里胖胖撑着地,想站起来。

    刚一动,胸口就闷得厉害,眼前发黑,耳边嗡嗡直响。

    百里景慢慢走了过去。

    皮鞋踩过地上的血点,停在了百里胖胖面前。

    百里胖胖抬头看他。

    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连气都没乱。

    “你他妈。”

    他伸手去抓百里景的小腿。

    百里景抬脚,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咔。”

    又一声。

    这次更轻。

    百里胖胖的五根手指一下蜷了起来,整只手都在发抖。骨头没全断,但掌骨被这一下踩得已经快散了。

    百里景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

    近到百里胖胖能闻到百里景衣领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百里景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人认错了。”

    百里胖胖喘了两口气,嘴角还有血。

    “什么?”

    “飞机上的药,是我让人送上去的。”

    “导弹的发射窗口,是我放出去的。”

    “地火风水四件禁物,也是我交给他们的。”

    百里胖胖眼底的血丝更重。

    “你承认了?”

    “我承认动手。”

    百里景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了一点。

    “但我不是那个想要你死的人。”

    百里胖胖看着他,没有说话。

    百里景的镜片上沾了一点血。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干净,再重新戴回去。

    “你知道昨晚那套局最大的漏洞是什么吗?”

    百里胖胖没有回答。

    “太干净。”

    百里景说,“每个环节都像是百里家的手笔,连禁物登记里的假痕迹都做得很完整。完整到只要你活着回来,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我。”

    “你本来就有动机。”

    “是。我有。”

    百里景点头。

    “我讨厌你。”

    这句话说出来,他脸上没有笑。

    “我从很早以前就讨厌你。”

    “讨厌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你把路铺好。讨厌你犯了错,父亲骂你两句就算了。讨厌你明明不适合百里集团,却偏偏是继承人。”

    “我讨厌你喊我兄弟。”

    “每次你喊,我都觉得你在提醒我,我永远只能站在你旁边。”

    百里胖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打你,可以抢你的东西,可以让你在董事会上丢脸。”

    百里景的声音停了一下。

    “但我没想过让你死。”

    办公室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快。

    又停了。

    百里景侧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外没人敲门。

    百里胖胖也听见了。

    他皱起眉。

    百里景松开他的衣领,让他重新靠回裂开的书柜上。

    “你以为你今天能这么容易冲进来,是因为你动作快?”

    百里胖胖抬眼。

    “什么意思?”

    “楼下保安拦你,是演给别人看的。”

    “电梯口秘书拦你,也是演给别人看的。”

    “门口那两个灰西装,是父亲的人。他们本来不该让你进来。”

    百里景看着他。

    “但他们让了。”

    百里胖胖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来这里,不是你自己选的路。”

    百里景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只白瓷杯。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扔到百里胖胖面前。

    纸片落在地上,滑到他膝盖边。

    百里胖胖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临时通行批示。

    上面写着:

    百里涂明可直入董事长办公室,无需二次核验。

    落款是百里辛的私人章。

    红色印泥很新。

    百里胖胖盯着那枚章。

    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百里景说:“你进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会来。”

    “父亲也知道。”

    “他知道你会怀疑我。”

    “他知道你会冲进来。”

    “他还知道你今天用不了禁物。”

    百里胖胖抬起头,眼睛盯住百里景。

    “早饭的东西。”

    “不是我下的。”

    百里景说。

    “我只是知道。”

    “我知道以后,没有拦。”

    百里胖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

    没站成。

    百里景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

    外面是百里集团的主楼广场。

    寿宴的红色地毯还没撤。

    楼下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有工作人员正在搬花篮。远处的电子屏上还滚动着祝寿词,字体金红相间。

    百里景看着楼下。

    “父亲这辈子最讨厌失控。”

    “你以前胖,不学无术,喜欢花钱,他可以忍。”

    “因为那时候的你很好摆。”

    “你后来去了守夜人,拿了禁物,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开始不高兴。”

    “你昨晚没死,他更不高兴。”

    百里胖胖扶着书柜,慢慢坐直。

    “你少拿他当挡箭牌。”

    百里景转身。

    “你可以不信。”

    他指了指桌上的座机。

    “现在打电话给你妈。”

    百里胖胖盯着他。

    百里景说:“问她今天早饭是谁送进厨房的。”

    百里胖胖没有动。

    百里景又说:“或者你现在出去,去楼下找父亲,当面问他。”

    百里胖胖的嘴角还在流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一条红痕。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百里景沉默了几秒。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在桌沿上。

    那只青玉手甲还套在他的右手上,玉片之间没有缝隙。

    “因为他也要处理我。”

    百里胖胖皱眉。

    百里景说:“你死了,百里集团会乱。你活着回来,也会乱。无论哪一种,总要有人背锅。”

    “我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我有动机,有禁物权限,有集团内部通道。你和我在办公室打这一场,外面所有摄像头都会拍到。”

    百里景抬起右手,看了一眼青玉手甲。

    “等你倒下,他们进来,看到我戴着禁物站在这里。”

    “你觉得之后会怎么样?”

    百里胖胖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有一条光。

    光里没有影子。

    但外面一定有人。

    百里景继续说:“如果你死了,我是凶手。”

    “如果你没死,我也是凶手。”

    “父亲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进门,露出一点难过的样子,再让董事会看见这一切。”

    “百里涂明,你说,他会怎么选?”

    百里胖胖的手按在地毯上。

    指尖用了力。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动手?”

    “因为我不动手,你不会听我说完。”

    百里景看着他。

    “你进门第一句话就已经认定是我了。”

    百里胖胖没有否认。

    百里景轻轻笑了一下。

    “看吧。”

    他低头,把青玉手甲的玉片一片片收回扳指里。

    “你还是这样。对外人挺聪明,对自己家里的人,总是慢半拍。”

    百里胖胖靠着书柜,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昨晚我飞机上的人呢?”

    百里景动作一停。

    “你的人没死。”

    百里胖胖盯着他。

    “说清楚。”

    “驾驶员被提前换了。真正的驾驶员在起飞前就被带走,现在关在南城的一处安全屋里。”

    “谁关的?”

    “我。”

    “为什么?”

    “因为他收到的命令,是在你上飞机后,把药换成更重的剂量。”

    百里胖胖的眼神变了。

    百里景说:“我换成了轻的。”

    “所以你昨晚还能醒。”

    百里胖胖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

    百里景说,“我不喜欢听。”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响。

    地上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白瓷杯倒在桌边,茶水流到桌沿,滴在地毯上,颜色很浅。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以前总觉得,百里家的东西很简单。

    钱是钱。

    禁物是禁物。

    家人是家人。

    敌人是敌人。

    可现在这些东西全混在了一起。

    早餐里的药。

    哥哥手上的禁物。

    父亲盖下的通行章。

    门外没有动静的人。

    每一样都摆在他面前,不说话,却比任何话都清楚。

    百里景走到他身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手。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丢到百里胖胖怀里。

    “解药?”

    “半个时辰后起效。”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给你,你第一件事就是冲出去。”

    百里胖胖冷笑。

    “你倒了解我。”

    “我一直了解你。”

    百里景说,“只是你不太了解我。”

    百里胖胖握着那只小瓷瓶。

    瓷瓶很凉。

    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门外的人以为你已经不行了。”

    百里胖胖抬头看他。

    “然后呢?”

    百里景侧头,看向门口。

    “然后让他们进来。”

    百里胖胖也看向门口。

    他听见了很轻的电流声。

    办公室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转了一下。

    红点亮了。

    百里景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把刚才被百里胖胖打乱的领带慢慢拉正。

    “百里涂明。”

    “干什么?”

    “等会儿别急着骂人。”

    百里胖胖扯了一下嘴角。

    “我尽量。”

    “也别急着相信我。”

    百里景说。

    “我没那么干净。”

    百里胖胖看着他。

    “你现在说这些,是怕我以后翻旧账?”

    “不是。”

    百里景站到办公桌旁。

    “我是怕你记性不好。”

    门外终于响起敲门声。

    三下。

    很稳。

    百里胖胖的手指收紧,把小瓷瓶攥进掌心。

    百里景没有看他。

    他盯着那扇门,声音放低。

    “你把人认错了。”

    “动手的是我。”

    “真正想要你命的那一个,在外面。”

    他盯着百里胖胖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轻轻一动。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