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一百六十六层

    左青还在停机坪上往军机那边冲,广深这边的百里集团已经开始进人了。

    百里集团主楼,一百六十六层。

    专属电梯门朝两边滑开,暖白色的灯光顺着门缝涌了出来。

    陆玄抬脚走出电梯,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几乎顶到天花板的落地窗。

    窗外的白云压在脚下,远处的楼群被拉得很小,主干道上的车流只剩一条条细线。再往远看,海面在天边亮了一条银色的边。

    这一层太高了。

    高到人站进去,心里会先空一下。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钢筋水泥,而是一片悬在云端的薄冰。

    会场很大。

    大到电梯口外铺开的那一片灯海,像是另一座被搬到天上的宫殿。

    地面铺着暗金色的长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都不会漏出来。头顶水晶灯一排排垂下来,把整层照得透亮。中间摆着长桌,桌上是香槟、甜点、冷盘和一层一层往上堆的酒塔。四周站满了宾客,男的西装笔挺,女的礼裙精致,耳边全是压着声音的寒暄和碰杯声。

    香水味、酒气、烤制点心的奶油香混在一起,被中央空调送得很均匀。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会太热络,也不会太冷淡。

    目光交汇时,笑意浮起;目光错开后,眼底又迅速恢复成精明而疏离的平静。

    跟楼下大厅比,这里的人明显又高了一层。

    能来这一层的,要么是百里家的自己人,要么是百里辛亲自请来的贵客。

    普通富商上不来。

    寻常权贵也上不来。

    这一层的邀请函,本身就是一张门槛。

    常康盛站在电梯边,弯着腰,语气照旧很稳。

    “陆队长,曹先生,安先生,迦蓝小姐,几位先请随意。”

    “老爷子在另一边见几位老朋友,小太爷也在里头帮着招呼。稍后我会再来请几位去主位那边。”

    他说话的时候,腰始终微微弯着,脸上带着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笑。

    可陆玄能听出来。

    这份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

    这栋楼今天太热闹了。

    热闹得像是一口烧开的锅,表面浮着油花,底下却不知道压着多少暗流。

    陆玄点了下头。

    常康盛没有多留,很快退了出去。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银色门面映出陆玄四人的身影,又很快被灯光吞没。

    陆玄站在原地,先扫了一圈会场。

    人多。

    眼杂。

    明里暗里的视线,已经落过来了不少。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单纯看热闹的,也有藏得很深的戒备。

    这些人未必都认识陆玄。

    但他们认识百里家的规矩。

    能被常康盛亲自送上这一层,还用这样客气的态度引进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曹渊站在他左边,眉头微皱,低声开口:

    “这地方,不适合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会场四周。

    灯光太亮。

    摄像头太多。

    宾客太密。

    每一个角落都有人,每一道门后都可能有人盯着。

    一旦真闹起来,哪怕只是掀翻一张桌子,也会立刻炸开。

    安卿鱼扶了扶眼镜。

    “适合看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已经从会场的格局、入口、保安站位、应急通道的位置上扫了一遍。

    越是繁华热闹的场面,越容易藏东西。

    陆玄没接这句,只是抬了下下巴。

    “先去窗边。”

    四个人朝落地窗那一侧走去。

    会场靠窗的位置人少一些,安静,也方便看全场。侍应生很快端着托盘迎上来,托盘里摆着一排细长的香槟杯。

    酒液在杯中泛着浅金色的光。

    气泡一串串往上涌,像细小的金线。

    陆玄随手拿了一杯,没喝。

    曹渊也拿了一杯,放在手里压着。

    安卿鱼看了眼酒液颜色,拿走了其中最淡的一杯,闻了闻,才慢悠悠靠到窗边。

    他闻得很认真。

    像是在判断酒的年份,也像是在判断里面有没有多余的东西。

    迦蓝没有动。

    她今天穿着深蓝长裙,站在人堆里本来就扎眼,此刻不碰酒杯,只抱着手臂站在陆玄身边,气质就更冷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很,谁跟她对上一眼,都会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一点。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

    更像是冰冷古老的琉璃,被岁月埋了很久,忽然在灯下露出一点光。

    她不说话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陆玄把自己手里的香槟递给她。

    “拿着,不想喝就别喝。”

    迦蓝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眼杯子里的气泡,又抬头看了看陆玄,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在窗边站定之后,会场里那些拐弯抹角的视线就更密了。

    几个年纪大的先是在远处看,没急着上来。

    他们比年轻人沉得住气。

    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到现在,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越是不认识的人,越不能随便碰。

    尤其是站在百里家顶层会场里、还被常康盛亲自领进来的人。

    年轻的先忍不住了。

    最先过来的是个女孩。

    红色礼裙,长发盘起,耳边戴了一对细长的钻坠。她年纪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脸长得不错,走过来的步子也很稳,一看就知道是从小见惯场面的那种人。

    她过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擦过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个同龄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她先看了眼陆玄身边的几个人,目光最后停在陆玄脸上,嘴角露出一抹得体的笑。

    “第一次见到陆先生。”

    “我姓沈,沈蘅。”

    她举起酒杯。

    “方便认识一下吗?”

    这个开场不突兀。

    不低姿态,也不显得冒犯。

    换成绝大多数场合,这已经算是很给面子的试探。

    陆玄抬眼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

    “没兴趣。”

    沈蘅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她大概没想到会被拒得这么直接。

    周围有几个人听到了,视线立刻悄悄挪了过来,想看她怎么收场。

    空气像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高脚杯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这边更安静。

    沈蘅毕竟不是普通女孩,脸皮和心态都够稳。她抿了下唇,笑容勉强撑住。

    “陆先生说话还真直接。”

    陆玄没回。

    他转头看窗外,连第二眼都没给她。

    这一下,比拒绝本身更伤人。

    沈蘅站了两秒,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就先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紧。

    红色裙摆在灯下划过一道艳色的弧。

    等她回到那群年轻人身边,几个人立刻围上去低声问了什么。沈蘅只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已经淡了很多。

    安卿鱼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种说法,很容易得罪人。”

    陆玄连头都没偏。

    “得罪就得罪。”

    “省事。”

    安卿鱼笑了笑。

    “确实省事。”

    曹渊看了陆玄一眼,没说什么。

    他倒是很习惯陆玄这种处理方式。

    对方若是来谈事,陆玄会谈。

    若只是来试探、攀交情、套话,那就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

    沈蘅刚走,另一边就有人盯上了迦蓝。

    这次过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个子高,穿一身白色礼服,胸口还别了朵银色小花。脸长得还行,就是眼神飘,带着点自认风流的轻佻劲。

    他身后跟着两个朋友,没靠太近,却都笑着看这边。

    那种笑,不算恶意,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优越感。

    像是他们从来不觉得,在这种场合搭讪一个漂亮女孩,会被当众下脸。

    他没先跟陆玄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迦蓝身上。

    “这位小姐。”

    他站到迦蓝面前,笑得很自信。

    “刚才在那边就注意到你了。你今晚是跟朋友一起来的?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大家都很好相处。”

    迦蓝抬起眼看他。

    没说话。

    男人大概把这份沉默理解成了犹豫,胆子更大了。

    “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

    “你要是不喜欢热闹,我也可以……”

    迦蓝开口了。

    声音不大。

    很冷。

    “离远点。”

    男人的笑容僵住。

    “什么?”

    迦蓝把那杯香槟放到了旁边的小圆桌上。

    杯底落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的眼神干净,直接,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听不懂?”

    “我让你离远点。”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那几道本来还藏着的目光彻底停住了。

    白礼服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他在这一层走动惯了,平时不管勾搭谁,对方多少都会给点面子。哪怕不愿意,也很少有人会让他这么难看。

    可偏偏眼前这个女孩,连装都不装。

    当着这么多人,把他脸按在地上踩。

    他的视线终于转向了陆玄。

    因为迦蓝站的位置太近了,近到任谁看,都知道她跟陆玄是一起的。

    白礼服男人盯着陆玄,眼神里已经有了火气。

    “朋友,你这边的人,脾气不小啊。”

    陆玄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你耳朵也不太好。”

    “她让你离远点,你照做就行了。”

    白礼服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陆玄看着他。

    “没兴趣。”

    “现在,你可以滚了。”

    这两个字落下,窗边的气氛终于彻底冷了。

    白礼服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拳头已经攥住了,可看了眼会场周围,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这里是百里家的寿宴,不是他自己家的地盘。

    敢在这一层闹事,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常康盛刚才亲自把这几个人送进来,他再蠢也知道不能在明面上动手。

    他死死盯了陆玄一眼,压着声音扔下一句:

    “行。”

    “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背影里全是火。

    他身后那两个朋友也收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路过时还回头看了陆玄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记牢。

    百里家的几个年轻少爷和千金把这一幕看了个全。有人在笑,有人皱眉,也有人开始认真打量陆玄这张脸,想把这个名字和背景尽快对上。

    可对不上。

    广深、上京、南边几座大城,有点名气的年轻人他们都认得一圈。

    陆玄这张脸,他们没见过。

    没见过,却能上来。

    还敢在百里家的寿宴上,连着下两个人的面子。

    这就有意思了。

    安卿鱼目送白礼服男人离开,杯口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你今晚大概会很招恨。”

    “无所谓。”

    陆玄一句带过。

    他从来不怕别人恨他。

    怕的是藏在暗处的东西不动。

    越是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局面反而越清楚。

    他刚说完,安卿鱼的目光忽然偏了。

    不是看那群世家少爷小姐。

    是看会场西北角。

    那里有一组黑色雕塑,后面是半面银灰色的金属屏风。屏风前站着六个人,西装一样,领带一样,站姿却和周围所有宾客都不一样。

    太直了。

    肩线不塌,腰不松,手臂自然垂落,但指节和手腕的发力习惯一眼就能看出来,练过,还是常年练。

    他们站在宾客里,乍一看并不显眼。

    可若是盯久一点,就会发现他们和周围格格不入。

    那些名流站着,是为了被看见。

    他们站着,是为了随时能动。

    安卿鱼眯了下眼。

    “那边。”

    陆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六个人。

    男四女二。

    胸前的口袋位置都别着一枚很小的暗银色徽章,远看不明显,离近一点就能认出来。

    守夜人。

    广深驻守,010。

    陆玄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瞬。

    那不是装饰。

    也不是普通宾客会戴在胸前的东西。

    银灰色的纹路压得很暗,只有灯光从某个角度扫过时,才会浮出一点细微的光。

    “看到了。”陆玄低声说。

    安卿鱼的目光很平,语速也不快。

    “手上有老茧,站位也有习惯。两侧看入口,中间盯内场,剩下那两个在看楼梯和电梯口。平时应该做过很多次现场保护。”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站姿没乱,说明纪律还在。”

    “问题在脸上。”

    陆玄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那六个人里,最靠左的那个男的,手里端着酒杯,半天没动一口,指尖压得杯壁都快响了。

    中间那个女的,唇线绷得很紧,眼神一直在往主位那边飘。

    右边一个年轻点的男队员,站得最直,但视线发空,明显心思不在这里。

    他们都很紧。

    那种紧,不是执行任务时的戒备。

    是心里压着事。

    很重。

    守夜人执行任务时也会紧张。

    但那种紧张里有方向,有目的,有随时出手的杀气。

    眼前这六个人没有。

    他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原地。

    能动,却不能乱动。

    能看,却不能开口。

    “有问题。”安卿鱼低声说,“守夜人这边,多半已经出了事。”

    “他们不该站在这里。”

    “就算受邀来赴宴,也不该全队扎在这个角落,更不该一副全员被什么东西勒住脖子的表情。”

    曹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要不要过去?”

    陆玄端着香槟,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

    “先别碰。”

    安卿鱼看向他。

    “怕惊了他们?”

    “怕惊了后面的人。”

    陆玄的目光从那六个人身上收回来。

    “这里是百里家的场子。”

    “谁把他们放在这儿,谁就盯着他们。”

    “我们现在过去问一句,下一秒就会有人收到信儿。”

    安卿鱼点了下头。

    “那就先看。”

    “嗯。”

    陆玄把杯子放回桌上。

    “等胖子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身边三个人能听见。

    迦蓝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能感觉到,陆玄身上的气息比刚才沉了一点。

    不是怒意。

    而是一种临近动手前的安静。

    话音落下,会场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来了。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从侧门进来,身边簇拥着一圈人。显然都是百里辛的熟客。百里家的秘书、助理和礼仪人员立刻迎了上去,会场的气氛明显又热了一层。

    这些人一出现,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小圈子都开始流动。

    有年轻人赶紧让路。

    有中年人主动迎上去。

    几句寒暄之后,便是一阵阵低声的笑。

    陆玄扫了一眼。

    这些老头里,有几个气息不弱。

    不是禁墟的那种强,而是久居高位之后养出来的沉稳。眼神慢,话少,走到哪里,身边的人都会自然而然空出半步。

    百里辛能请动他们,本身已经足够说明百里家在广深的分量。

    会场中央的酒塔旁,有人调整了灯光。

    暖金色的光从上方落下,让整个宴会厅看起来更加华丽。

    可越是华丽,陆玄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就越明显。

    他看见百里家的几个管事在不同区域来回穿梭。

    看见电梯口多了两名陌生的安保。

    看见屏风后的守夜人里,那个年轻队员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然后又迅速抬头,像是怕被人发现。

    这一切都很细。

    细得普通宾客根本不会注意。

    但陆玄知道,今晚的百里家绝不是单纯办寿宴。

    同一层的另一端。

    董事长办公室。

    和外面满是灯光与酒气的会场不同,这里安静得过分。

    门一关,外面的热闹就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底噪,隔着厚厚的墙,传进来时已经没有了温度。

    办公室很大。

    黑色办公桌摆在中央,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同样是高空和白云,只是这里比会场更高,也更安静。墙上挂着两幅旧画,一面柜子里摆着整整一排奖章和纪念牌,再往里还有一扇暗门,通往休息室。

    这里没有宴会厅的香槟味。

    只有淡淡的檀香和皮革气息。

    厚重、冷硬、规整。

    像极了百里辛这个人。

    一切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奖章、文件、钢笔、相框。

    连桌角一只古铜色的镇纸,都与边缘平行得分毫不差。

    百里辛站在镜子前。

    他已经换好了寿宴上要穿的深色礼服,领口严整,袖口干净,鬓边的白发被灯光一照,显得更明显了。

    他抬手整了一下领结。

    动作很稳。

    全程没有看旁边的人。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老却仍旧锋利的脸。

    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起时显得极冷。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皱纹,却没有磨掉他的威严,反而让那股掌控一切的气息更重。

    百里胖胖站在办公室中央。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

    剪裁很稳,颜色很压人,把他原本圆乎乎的体型收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沉下来了,不再有平时那股咋咋呼呼的样子。只是脸色很冷,冷得发青,眼底压着一整夜都没散掉的火。

    他的左脸还有一点淡淡的肿。

    虽然已经处理过,粉底和灯光也遮了一些,可近看依旧能看出痕迹。

    那一巴掌不是打在脸上。

    是打在他这些年最后一点幻想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睡。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话。

    都是百里辛看他的眼神。

    都是百里景站在旁边时,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笑。

    百里景站在另一边。

    金丝眼镜,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连袖扣都换成了暗金色。

    他站得很轻松。

    轻松得像是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事实上,他也确实像这里的主人。

    他对这间办公室太熟了。

    熟到目光落在每一样东西上时,都没有半点陌生。

    百里胖胖看着他,拳头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

    小时候,他被人牵着走进来,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喊一声父亲。

    后来长大了,他偶尔被叫来,听到的永远都是训斥、安排、命令。

    他从来没有真正坐过那张桌后的位置。

    甚至连靠近,都显得不合适。

    可百里景不一样。

    百里景站在这里,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百里辛整理好仪容,终于转了下身。

    他的视线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

    没有停。

    没有在百里胖胖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多落一秒。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是在看两件即将被带去宴会上的摆设。

    “客人差不多到了。”

    他说。

    “别在外面丢脸。”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说完,他直接朝门口走去。

    从百里胖胖身边经过时,步子没有停,肩膀也没偏半分。

    如同旁边站着的是空气。

    百里胖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闻到了百里辛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

    小时候,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味道。

    因为每次闻到,就代表父亲回来了。

    可现在,这股味道只让他觉得冷。

    门开了。

    门外有秘书等候,低声喊了一句老爷子。

    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短暂地把办公室切成两半。

    门又关上。

    “咔哒。”

    锁舌回弹。

    屋里一下死了。

    连呼吸声都清楚了。

    百里胖胖站在原地,胸口缓缓起伏着。

    他盯着那扇刚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了头。

    看向百里景。

    那双眼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还有时间。”

    他的声音很冷。

    “外面没开始,里面先把账算干净。”

    百里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百里胖胖。

    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出现裂纹的瓷器。

    几秒后,他抬手扶了下眼镜。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那张黑色办公桌。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百里胖胖的神经上。

    桌后,那张属于百里辛的黑色转椅静静摆着。

    百里景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过分。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目光平静。

    那一瞬间,百里胖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动作,越界了。

    那张椅子是百里辛的位置。

    在百里家,没人敢随便坐。

    可百里景坐了。

    坐得理所当然。

    像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早就已经换了主人,只是他到今天才终于看清。

    百里景抬头看着百里胖胖,眼里带着一点笑,声音很轻。

    “是啊。”

    “我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