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葬礼(上)

    一夜温存。

    清晨,永夜神君睁开眼睛时,西拉蒂还盘在他肩膀上打呼噜,小龙的呼噜声很轻,像远处海浪的声音。

    莉娜靠在他左边睡着了,维拉靠在他右边睡着了。

    人鱼女王们抱在一起睡在床尾,塞丽苏侧身躺在窗边,怀中还抱着塞尔斯。

    爱蒙蜷缩在角落的软椅上,身上盖了一条毛毯。

    卡诗兰和莉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挪到了地板上的软垫上,卡诗兰的翅膀盖在莉兹身上,像一床黑色的羽绒被。

    永夜神君没有惊动她们,轻轻把肩膀上的西拉蒂挪到枕头上。

    小龙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不放。

    他用了好几息时间才把尾巴从手腕上解开。

    他披上外袍走出寝宫。

    走廊里,永夜城的清晨安静而清冷。暗紫色的魔法灯在晨光中自动熄灭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那抹鱼肚白一点一点扩散,一点一点吞噬夜幕。

    “神君。”身后传来声音。

    永夜神君没有回头。卡诗兰走到他身边,银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您今天要见薇拉他们吗?”

    “见。”永夜神君转过身,看着卡诗兰。“让他们上午来议事厅。”

    “是。”

    卡诗兰转身离去,黑色羽翼在晨光中无声展开,飞向永夜城的外交官邸。

    上午的阳光透过议事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暗紫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永夜神君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桌上铺着圣都城的战报。

    薇拉、奈莎、艾琳娜和乌博站在长桌的另一侧,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正式礼服。

    薇拉的银白长发盘在脑后,深紫色的礼服裙摆垂到脚面。奈莎站在薇拉旁边,银色的卷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黑色礼服裙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黑圣教的徽记。

    艾琳娜站在奈莎旁边,银色的辫子垂在胸前,黑色礼服的袖口绣着银色的符文。

    乌博站在最旁边,黑色的外交官礼服裁剪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永夜帝国的徽章,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永夜神君看着四个人。“你们代表永夜帝国和暗黑圣教,去参加圣光教廷的集体葬礼。悼念这次圣都保卫战中死难的教皇尼古拉十世、血狱圣者皮埃罗、圣光魔导师福熙、以及在战斗中牺牲的六位守夜人。还有那些在圣都保卫战中牺牲的士兵、骑士、平民。巫师入侵天澜世界,圣光教廷是受害最深的势力之一。作为天澜世界的一员,永夜帝国对此深表哀悼。”

    薇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永夜神君看着她。“想说什么就说。”

    薇拉深吸一口气。“神君,我们去参加教廷的葬礼……教廷的人会欢迎我们吗?”

    “不会。”

    薇拉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我们去干什么?”

    永夜神君看着她。“教廷欢不欢迎你们,和你们去不去,是两回事。巫师入侵天澜世界,圣光教廷是受害最深的势力之一。永夜帝国作为天澜世界的一员,去悼念死难者是应尽的义务。教廷欢不欢迎是他们的事,永夜帝国尽不尽义务是永夜帝国的事。”

    薇拉沉默了。

    永夜神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薇拉,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带队吗?”

    薇拉想了想。“因为我和奈莎、艾琳娜看起来比较和善?”

    永夜神君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你们和善,是因为你们三个都是女性。”

    薇拉的眉头微微皱起。“教廷这次死伤惨重,教皇死了,皮埃罗死了,福熙死了,六位守夜人死了,三十多万士兵和平民死了。这时候派一个男性外交官带队去悼念,不管你说什么,教廷的人都会觉得你在炫耀、在看笑话、在居高临下地施舍。但女性不一样。”

    永夜神君的目光从薇拉移到奈莎,从奈莎移到艾琳娜。

    “女性去悼念,教廷的人会觉得你是真诚的。这是刻板印象,但刻板印象有时候很好用。”

    乌博在旁边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神君说得对。我本来以为自己能带队,现在想想,我去确实不合适。我这张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长得就像在嘲笑别人。”

    薇拉、奈莎、艾琳娜同时看了乌博一眼。乌博的脸其实长得挺和善的,圆圆的,红润的,笑眯眯的,像一个慈祥的中年大叔。

    但和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卓尔精灵站在一起,画面确实不太一样。

    一个是和善中年大叔来悼念,一个是女性来悼念,教廷的人感受会完全不同。

    永夜神君坐回主位。“你们这次去,不需要说太多话。鞠躬,献花,默哀,然后回来。不要和教廷的人争论,不要回应任何挑衅,不要在葬礼现场传教。你们代表的是永夜帝国和暗黑圣教,不是你们自己。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教廷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写在报刊上。所以,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表情,管住自己的脾气。”

    薇拉、奈莎、艾琳娜同时点头。

    永夜神君看着奈莎。“奈莎,你哭戏最好,葬礼上如果需要流泪,你负责。”

    奈莎愣了一下。“……是。”

    圣光教廷,圣都。

    集体葬礼在圣光教堂前的广场上举行。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天空也在为逝者默哀。

    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教廷的神职人员、圣都的市民、从各地赶来悼念的信徒,上百万人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灵台,灵台由纯白色的圣光石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圣光符文。

    灵台上摆放着教皇尼古拉十世的棺椁,棺椁由纯白色的圣光石雕琢而成,棺盖上刻着教皇的全身像,手持权杖,头戴冠冕,面容安详。

    棺椁周围摆放着皮埃罗、福熙、六位守夜人以及其他在圣都保卫战中牺牲的高级将领的棺椁,数十具棺椁整齐排列,每一具棺椁上都覆盖着圣光教廷的旗帜。

    灵台下方是一片白色的花海,数万朵白花从灵台脚下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白玫瑰、白百合、白菊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片无声的雪原。

    塞缪尔站在灵台上,穿着教皇的神圣套装。

    他继任教皇了,这是尼古拉十世临终前的遗命。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新任教皇应有的荣光,只有苍白、疲惫和深深的悲痛。

    他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飘散,眼眶深陷,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似乎短短几天就老了十岁。

    他的手中捧着千冕圣言,嘴唇微微颤抖着念诵祷词。

    祷词很长,从创世神开天辟地念到圣光之神降临天澜,从圣光教廷的建立念到历代教皇的功绩。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克制着的、即将决堤的情感。

    灵台下方的第一排,塞西莉亚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

    她的眼圈通红,但没有流泪,只是看着灵台上塞缪尔的身影,嘴唇紧紧抿着。

    她难得没有发病,没有叫错名字,没有说出奇怪的话,没有把哪个枢机大主教叫成“那个长胡子的阿姨”。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妻子应该做的那样,陪伴着她的丈夫。

    南迪跪在灵台下方,救世团的几百名弟子跪在他身后。

    皮埃罗的大弟子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被泪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南迪从十几岁就跟着皮埃罗了,跟了几十年。

    师傅骂了他几十年,“南迪你笨得像头猪”“南迪你这刀法连我奶奶都不如”“南迪你再这样我把你逐出师门”。

    但他知道师傅从来不会真的把他逐出师门,因为每次骂完他,师傅都会偷偷给他加菜。

    多一块肉,多一个鸡腿,多一碗汤。师父不说,他也没提过。

    救世团的弟子们跪在南迪身后,几百人哭成一片。

    有人嚎啕大哭,哭声在广场上回荡;有人低声啜泣,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有人抱着皮埃罗生前用过的圣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

    一个年轻的弟子哭得几乎晕厥,旁边的师兄扶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个十几岁的小弟子跪在人群中,他是皮埃罗最后收的那批徒弟之一,跟师傅还不到一年。

    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花。

    他哭着对旁边的师兄说:“师兄,师父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师兄张了张嘴,想说“师傅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但说不出口。因为师父不是去了更好的地方,师父是死了。

    杜兰德跪在灵台的另一侧,尼古拉十世的棺椁前。

    教皇卫队首领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在哭,但没有声音。

    他跟了尼古拉十世二十三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三十八岁的老男人。

    教皇说“你从毛头小伙子变成了老男人”的时候,他还觉得委屈,觉得自己还年轻。

    现在他愿意用自己余下的全部寿命,换教皇再说他一句“老男人”。

    杜兰德的副官跪在他身后,想扶他起来。“大人,您已经跪了很久了……”

    杜兰德没有动,额头依然抵着石阶。

    副官又喊了一声:“大人……”

    杜兰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别管我。”

    克莱尔跪在伊莱美身后,圣女卫队的成员们整齐地跪在灵台下方。

    克莱尔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教皇在世时的样子,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爱开玩笑的老头,那个会在圣光教堂的钟楼上喝啤酒的老头,那个说“克莱尔你的脸红得像苹果”的老头。

    琳达跪在克莱尔旁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看清灵台上的棺椁,但越眨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