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内宅
(上一章笔误,将三少爷写成黄文茂,现在已改成黄庭安)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
黄府南侧,一棵老槐树掩映着几间厢房,枝叶蓊郁,将午后暑气隔绝在外。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窗前摆着一架梳妆台,台上铜镜擦得锃亮,映出一位纤细的绿裙女子。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清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带着几分病态的柔弱。
而她面前还摆着一个漆黑木盒,盒盖紧闭。
这时,她缓缓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梢上停着一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她看了那麻雀一眼,那麻雀忽然噤声,扑棱着翅膀慌忙飞走了。
女子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只不过那只手,并非人手。
上面长满了青色羽毛,五指尖利,竟是一只类似鸟类的利爪!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利爪,神色平静,另一只手则打开台上的漆黑木盒。
盒中躺着一颗带血的人心,血丝缠绕,还带着温热。
她伸出利爪,轻轻拈起那颗心脏,开始细细咀嚼起来。
一缕血丝从她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又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片刻后,女子将那颗心脏吃得一点不剩。
她闭上眼,周身灵光一闪,就见那利爪上的羽毛逐渐褪去,恢复成一双洁白如玉的手。
纤长柔美,指甲圆润,与寻常女子别无二致。
她拿过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将嘴角残余的血迹仔细擦去,又将帕子折好,压在木盒底下。
这时,珠帘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地朝这边走来。
女子不慌不忙地盖上木盒,随即抬手将一缕鬓发拢到耳后,装作在镜前整理妆容。
“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一只修长的手拂开珠帘,只见黄庭安端着一只青瓷小盅走了进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青色长衫,发束银簪,面容温和,举止儒雅。
他走到一旁的圆桌前,将瓷盅轻轻搁下,揭开盅盖,一股淡淡的药香随之飘出。
“这是我方才嘱咐厨房新煎的调理汤药,趁热喝了,对你身子有好处。”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女子,语气里满是关切:
“今日大嫂回来,你身子不适没能去正厅,她特意问起你。”
女子早已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团扇,轻轻摇着,将房中残留的那丝腥气搅散于药香之中。
她微微一笑,声音柔婉:
“替我多谢大嫂挂念,是老毛病了,躺一躺便好。倒是你,怎么不陪爹多说会儿话?”
黄庭安在她身旁的圆凳上坐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方才前厅可热闹了,大嫂在回来的山路上遇了劫匪,幸得一位姓韩的老先生和他孙女出手相救,才平安回来。”
“劫匪?”
女子手中团扇微微一顿:
“藕花镇附近,何时有了劫匪?”
“我也觉得蹊跷。”
黄庭安眉头微蹙:
“这方圆几十里一向太平,连偷鸡摸狗的事都少有。不过大嫂确实受了惊,回来的路上幸亏有那两位恩人同行。”
他顿了顿,又道:
“那韩老先生看着六十来岁,庄稼人打扮,是个实诚人。孙女二十出头,话不多,倒是个安分的姑娘。”
女子轻轻摇着团扇,没有接话。
黄庭安继续说:
“爹很是感激,当场就要留他们住下,还把东院收拾出来给他们长住。二嫂方才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被爹一句话堵了回去。你是没看见二嫂那张脸,很是难看。”
女子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大嫂是黄家的掌家人,爹这么护着她,自然有爹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庭安身上,语气柔了几分:
“倒是你,可别跟着二哥二嫂起哄。大嫂这几年,不容易。”
黄庭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大哥如今这个样子,大嫂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内宅,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但愿她这次去清平寺求的药,能够治好大哥的病,这样的话,大家都能松口气。”
女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抹微光,似乎在思索什么。
这时,黄庭安伸手探了探瓷盅的温度,催促道:
“不烫了,快喝吧,你这身子,总是断断续续的不爽利,明日我让大夫再来瞧瞧。”
“不必了,我身子就是底子弱,大夫也瞧不出什么。”
女子端起瓷盅,拿起银匙抿了一口。
黄庭安静静地坐在圆凳上,看着她喝药。
午后的阳光洒在窗台上,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有时候我觉得,这黄家里头,就咱俩最不像黄家人。大哥病了,二哥......算了不提他。我就是个死读书的,旁的本事也没有。你呢,身子弱,也不爱抛头露面。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倒也算清静。”
女子闻言便放下银匙,抬起眼来。
她看了黄庭安片刻,才轻声道:
“清静,有什么不好?”
黄庭安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将空了的瓷盅收回托盘,看着自己的娘子,温声道:
“你好好歇着,晚膳时爹要给韩老先生接风,你若还乏,就不必勉强。爹那边,我去说。”
“我去。”女子微微一笑,“大嫂的恩人,总该见一见。”
黄庭安点点头,端着药盅退出了内室。
珠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脚步声渐渐远了。
女子独自坐在铜镜前,目光缓缓移向梳妆台上那只漆黑木盒。
片刻后,她也站起身,摇着扇子,朝着屋外走去。
......
黄府西角,煎药房。
小院角落里砌着一座半人高的土灶,灶上搁着三只药罐,罐口冒着白汽,满院都是苦涩的草药味。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采苓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此刻,小姑娘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白皙的脸蛋被烤得有些发红。
她却全神贯注地盯着药罐,嘴里念念有词:
“三碗水煎成一碗,不能溢出来,不能溢出来......”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还伴着不成调的小曲。
采苓手一抖,蒲扇差点掉进灶膛。
她慌忙站起身,转身一看,心便往下一坠。
只见二少爷黄庭均正从院门外晃进来,一只手插在腰带里,另一只手闲闲地甩着,脸上挂着那副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笑意。
“哟,采苓妹妹,在这儿煎药呢?”
黄庭均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上停了停:
“这么热的天,怎么不让下头人来弄?”
采苓连忙垂下头,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灶台边上:
“回二少爷,这是大少奶奶从清平寺求来的药,大少奶奶吩咐了,这药火候要紧,得......得婢子亲自看着。”
“大嫂就是不会心疼人。”
黄庭均听了这话,咧嘴一笑,随后倚在了灶台旁的石墙上,歪着头打量着她:
“采苓妹妹跟了大嫂几年了?我记着你刚进府那会儿,才这么高,如今倒是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灶台上的药罐盖子。
“二少爷!”
采苓慌忙伸手去挡,手指碰到黄庭均的手背又飞快缩了回来,声音有些发颤:
“这药是大少奶奶为大少爷熬的,您......”
“我就看看,你紧张什么?”
黄庭均把玩着盖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说采苓,你这双眼睛生得真好看,大嫂平时待你不错吧?不过你跟着大嫂,以后的路子可就窄了,大嫂再疼你,也不能替你寻个好人家。你要是哪天想换个差事,来二房,我跟你二少奶奶说说。”
“二少爷,您别拿婢子打趣了。”
采苓缩着肩膀,声音发抖,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灶台后头的墙角里去。
“谁跟你打趣?”
黄庭均伸手去捉她的手腕,声音又低又黏:
“其实是你那姐姐性子太凶了,少爷我啊,正缺个贴心的人......”
采苓急得眼眶泛红,想躲又不敢用力推开,那罐药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她的蒲扇掉在地上,被黄庭均一脚踩住了扇柄。
就在这时,院门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青色身影,正是方才在梳妆台前的绿裙女子。
“三少奶奶!”
采苓一看来人,口中立刻唤道,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惊喜。
黄庭均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就见绿裙女子站在门前,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三......三弟妹?听三弟说你身子不舒服,怎......怎么跑这儿来了?”
黄庭均连忙缩回手,神色讪讪道。
女子闻言,缓步走进院中,裙摆拂过地上的碎柴,声音轻柔:
“方才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路过这儿,听见有人说话,便进来看看。”
她在灶前两步处停住,目光淡淡地看着黄庭均:
“倒是二哥,二嫂方才似乎在寻你,说是有事要商议。”
黄庭均脸色微变:“她......她寻我?”
女子微微一笑:
“好像是后头张罗晚膳的事,二哥还是去看看为好,省得二嫂久等。”
此话一出,黄庭均神色顿时慌乱起来,显然对自家娘子颇为忌惮。
他不敢多想,连忙顺着台阶就往下溜:
“好好好,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采苓一眼,扔下一句“采苓你好好煎药”,便匆匆消失在院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采苓背靠着灶台,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女子深深一福,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多谢三少奶奶为婢子解围......若不是您......”
女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她看向灶台上咕嘟冒泡的药罐,语气平淡:
“药快溢了。”
采苓慌忙转身去照看药罐。
女子站在灶前,目光落在那罐深褐色的药汤上。
她鼻尖微动,似乎在仔细辨别药的气味。
片刻后,似是确认了什么,她微微松了口气。
“这药煎好后,用文火再煨一刻,别急着端过去。”
她轻声对采苓说。
采苓闻言连忙点头:“是,婢子记住了,多谢三少奶奶指点。”
女子见此,便不再多言,身姿轻转,缓缓离开了小院。
采苓则拿起地上蒲扇,看了一眼她消失的背影,随即继续专心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