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第一座熔炉
清晨的冷辉，被林间升腾的狂热驱散。
虬髯壮汉，此刻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他双手紧握着那柄在他看来足以开山裂石的石锤，每一次砸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回荡。
坚硬的甲壳上，蛛网般的裂纹应声而现。
他身旁的同伴，立刻用新磨制的石凿，沿着裂纹撬动。一块块脸盆大小的，厚重而完整的甲壳被剥离下来，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不过短短两天。
这群曾经只会用骨刀刮肉的原始猎人，在苏毅的“指点”下，已经初步掌握了流水线作业的雏形。
一人主攻，负责用石锤破坏结构。
两人辅助，负责用石凿撬离甲壳。
剩下两人，则负责将巨大的甲壳，分解成更小的、便于处理的模块。
效率，是他们过去无法想象的。
那头小山般的“噬岩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拆解。曾经让他们感到绝望的坚固防御，如今变成了一堆堆等待加工的，宝贵的原材料。
每一个猎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看向苏毅的眼神，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敬畏来形容。那是一种，看着创世神亲自下场，指导他们如何利用这个世界的狂热。
而苏毅，这位被当成“神明”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参与这场原始的工业革命。
他在学习。
这几天，他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耳朵，却像最高精度的拾音器，贪婪地捕捉着这群土着说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语调。
“阿瓦……快，把那块给我！”
“卡……小心你的手，这东西的边角很锋利。”
“神……真的在看着我们。”
这些毫无意义的音节，像一条条数据流，无声地汇入他那片破碎的灵魂识海。
那块布满裂纹的蓝色屏幕上，修复翻译模块所需的数据样本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充。
【……语言模型校准中……】
【……语法结构解析完成21%……】
【……警告：发声器官肌肉群不匹配，无法进行同步语音输出……】
苏毅心里了然。
能听懂，但说不了。
就像装了个英文系统，却没有匹配的声卡驱动。
够用了。
至少，沟通不再是纯粹的猜谜游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正在埋头苦干的虬髯壮汉，听到动静，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恭敬地站到苏毅面前。
“神，您有什么吩咐？”壮汉低着头，用一种虔诚的语气说道。
苏毅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甲壳，又指了指旁边的树林，最后，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挖掘和揉捏的动作。
壮汉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
神，这是什么意思？
挖土？揉泥巴？
苏毅看他们没懂，也不着急。他走到一片土地相对松软的地方，蹲下身，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挖土。
他挖出的，不是普通的黑土。
而是一种深灰色的，带着极强粘性的，细腻泥土。
黏土。
壮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是部落里用来制作陶器的泥土。可是，神要这个做什么？
苏毅将挖出的一大块黏土放在地上，又走到旁边的小溪边，掬了些水，开始和泥。
他做得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精确感。加多少水，揉捏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很快，一团均匀、湿润的黏土，出现在他手中。
然后，他开始用这团黏土，塑造一个奇怪的形状。
一个碗。
一个底部厚实，碗壁向上收拢，顶部还带着一个盖子的，奇怪的碗。
它不像部落里用来盛水的陶碗，更像一个……封闭的罐子。
几个土着彻底看不懂了。
神，这是饿了，想做个新饭碗？
苏毅做好一个，没有停。他又挖来黏土，用同样的方式，制作了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一下午，他做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厚实的，带着盖子的黏土罐子。
然后，他将这些罐子，整齐地摆放在一处空地上，用手指了指天上的双月。
壮汉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橘黄色的巨月已经升起，它的光辉，带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风干。”一个词，在苏毅的脑海里浮现，但他无法说出。
壮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两个族人，守在这些“圣物”旁边，不让任何野兽靠近。
苏毅做完这一切，又走向那堆被分解的巨兽尸块。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甲壳。
而是巨兽体内那些淡黄色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脂肪。
这些脂肪蕴含着极高的能量，是部落里除了瘦肉外，最珍贵的食物。通常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有资格分到一小块。
苏毅用一块锋利的甲壳碎片，切下了一大块。
他又在周围找来许多干枯的，易燃的苔藓和枯枝。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足以颠覆这些土着所有认知的事情。
——冶炼。
他需要金属。
真正的，可以被锻造成工具的，金属。
那块被他用来当锤头的黑色岩石，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纯度极高的，未经氧化的天然铁矿石。
只是，想要从矿石里得到铁，需要高温。
远超篝火能提供的温度。
他需要一座熔炉。
一座用最原始的材料，搭建起来的，简易的，但足够高效的，熔炉。
那些厚实的黏土罐子，就是熔炉的内胆——坩埚。
巨兽的脂肪和枯枝，是燃料。
剩下的，就是等待。
夜幕降临。
清冷的银月爬上高空。
篝火再次燃起。
今天晚上的气氛，比昨天更热烈。有了苏毅的“神器”，他们只用了半天，就完成了过去十几天都无法完成的工作。
虬髯壮汉和他的族人们，一边大口吃着烤肉，一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那个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的“神”。
苏毅没有吃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堆风干了一下午的黏土罐子旁。
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已经变得很清脆。
火候，差不多了。
他将那块黑色的铁矿石，放进其中一个黏土罐子里。
然后，他把这个装了矿石的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燃烧得最旺的篝火中心。
他又将那些切下来的巨兽脂肪，一块块地，扔进火堆。
“滋啦——”
油脂瞬间被点燃，火苗猛地窜起一人多高，发出剧烈的爆鸣。
整个营地，被照得亮如白昼。
温度，在急剧攀升。
那几个土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他们不明白，神为什么要浪费如此珍贵的脂肪。
苏毅没有退。
他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旁，平静地看着那个在烈火中，逐渐被烧得通红的黏土罐子。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堆里的脂肪，在飞速消耗。
黏土罐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亮红色，像一块从太阳上掰下来的炭。
虬髯壮汉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知道神在做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突然。
苏毅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那个通红的罐子里，那块黑色的石头，开始“出汗”了。
一滴。
两滴。
一滴滴亮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从石头的表面，渗透出来。
然后，汇聚成一小股。
在罐子的底部，形成了一小滩，刺眼夺目的，流动的，光。
那是铁。
是这个星球上，第一滴，由智慧生命，亲手熔炼出的，铁水。
苏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新的扳手，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