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君心难测
垂拱殿内,檀香袅袅。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石漱钰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北伐平叛虽已结束,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加之离京七月积压的政务,让她几乎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她翻开又一封奏折,看了一眼署名礼部尚书卢詹。
卢詹,这个在史书中以刚直着称的老臣,如今已是年过花甲。
石漱钰记得,历史上的卢詹晚年沉迷山水,与卢质、卢重三人并称三卢会,日日饮酒游乐,不理世事。但此刻呈上来的这封奏折,却与她记忆中的那个醉翁形象大相径庭。
奏折写得洋洋洒洒,言辞恳切,大意是说:陛下如今已二十三岁,正值青春年华,却至今未婚,亦无子嗣。
国本未定,天下人心不安。为江山社稷计,陛下应当早日择定良配,诞育皇子,以固国本。
若陛下无意婚嫁,亦当立皇弟石重睿为皇太弟,以定名分,绝觊觎之心。
石漱钰看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小老头,倒是敢说。在这个时代,敢催女皇帝结婚生子的臣子,可不多见。
她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批了几个字:“朕知。三位卢卿少饮酒。”
然后将奏折放到了一旁。这既是回应,也是调侃,暗示卢詹别光顾着催她,自己少喝点酒才是正事。
批完这封奏折,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卢詹的话,虽然直白,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二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寻常女子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而她,却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柴荣……是不是有个青梅竹马来着?”
侍立在旁的石绿宛和石雪同时一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和警惕。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石绿宛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臣等……不知。柴都知的私事,臣等未曾留意过。”
石雪也连忙附和:“是啊陛下,臣等未曾听闻柴都知有什么青梅竹马。陛下若是想知道,臣可以去打听打听。”
两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嘀咕。陛下对柴都知的态度,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当初在魏州,陛下曾亲口对柴荣说过你立的功够大,本宫会嫁给你这样的话,那语气半真半假,但谁都看得出,陛下对柴荣是另眼相看的。
可后来柴荣从晋阳归来,陛下却又表现得异常冷淡,甚至连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只公事公办地让他和养父团聚。
如今,却又突然问起柴荣有没有青梅竹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关心他的终身大事,还是想给他安排婚事,好彻底断了某些念想?
石漱钰没有注意到两位心腹的复杂心思,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记得,历史上柴荣的原配夫人姓刘,具体叫什么名字,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只知道这位刘氏在柴荣登基前便已去世,后来被追封为皇后。
柴荣对她的感情很深,登基后多年未曾立后,直到刘氏去世很久之后,才册立了继后符氏。
“姓刘……青梅竹马……” 石漱钰低声念叨着。她有些拿不准自己的主意了。
一方面,她对柴荣确实有好感,这个年轻人沉稳、果敢、忠诚、有能力,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感到欣赏甚至心动的异性。
另一方面,皇权的重量,又让她不得不时刻保持清醒。她很清楚,如果她真的嫁给柴荣,以柴荣的能力和在军中的威望,皇权旁落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这不是她信不信柴荣的问题,而是权力的本质决定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武则天也找过男宠,但她找的那些人,要么是长得好看的花瓶,要么是能力平庸的贵族子弟,没有一个具备威胁她皇权的实力和野心。
可柴荣不一样。柴荣是天生的人杰,是那种注定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雄主。如果把他局限在驸马的身份里,不让他接触政务和军事,那不仅是浪费了他的才华,更可能埋下怨恨的种子。
但如果让他放手施展,以他的能力和威望,迟早会成为朝中另一股势力的核心,届时,她这个女皇帝,还能不能压得住他?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皇权至上。这个念头,如同一块冰冷的磐石,沉沉地压在了她心底深处那些柔软的情绪之上。
她不能冒险。她不能把自己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江山,置于任何不确定的风险之中。
她对石绿宛和石雪吩咐道:
“你们去查一下,柴荣在老家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女子,姓刘的,年纪相仿的。如果有,找到她,带到汴梁来。朕……会安排他跟柴荣见面。”
石绿宛和石雪闻言,心中都是一凛。陛下这是……要给柴都知赐婚?
用这种方式,来彻底划清界限?她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臣等这就去安排。”
“去吧。” 石漱钰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本奏折,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理性的,是正确的,是对她和柴荣都最好的选择。但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是皇帝,她不能任性。她必须为大晋的江山社稷负责。儿女私情,在江山面前,终究是微不足道的。
就让柴荣,去娶他历史上的原配刘氏吧。她对他,只是欣赏,只是好感,不是真正的爱情。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