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归宫思局

    石漱钰回到了皇宫,并屏退了所有侍从,只身踏入这座她离开了近七个月的寝宫。

    殿内陈设依旧,熏香淡淡,窗明几净,显然在她离开期间,宫人们依旧勤勉地打扫维护着。她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北伐时的金戈铁马,泰州城下的生死一线,连克三关的意气风发,病重撤军的无奈与不甘,晋阳城下的对峙与最终平定……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七个月,仿佛过了七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扑向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将脸埋进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被褥中,一动不动地趴了好一会儿。

    “啊——终于回来了。”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慵懒与餍足。

    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她才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熟悉的帐顶,脑子却并未真正停下来。她开始盘算着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局面:

    “唐国、楚国、蜀国、吴越国……甚至南汉、闽国,估计都会派使者来。有的是来探虚实的,有的是来道贺的,有的是来求和的,还有的……可能是来联姻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苦恼地嘀咕道,“唉,又得应付那么多人,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真是头疼。”

    但她也知道,这是身为帝王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外交,往往是内政的延伸,也是战争的另一种形式。她不能回避,只能面对。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这幅舆图比她出征前更加详细了,上面标注了最新的势力范围和山川河流。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唐的方向,那片横跨江淮的富庶之地。

    “如果要发动对南唐的战争,粮草运输是头等大事。” 她手指沿着淮河的流向缓缓滑动,

    “最理想的运输通道,自然是走淮河。淮河水量充沛,可通大船,顺流而下,能直达南唐腹地。但问题是……”

    她皱起了眉头:

    “淮河冬季会结冰。若是秋末冬初出兵,一旦天气严寒,河道封冻,粮道就会被切断。

    而且,北方连年战乱,许多河道年久失修,淤积严重,杂物丛生,大船根本过不去。只能用中小船只分段运输,效率极低。”

    “如果用中小船只,又抵挡不住南唐的水军。”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

    “唐国的水军,在南方诸国中首屈一指。

    他们的大型战船,装备精良,士卒训练有素,在长江和淮河上纵横多年,经验丰富。

    相比之下,我大晋的水军简直不值一提。”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晋立国于中原,向来以步骑为主,水师不过是个摆设。

    别说和唐比了,就连吴越国的水师,恐怕都比我们强。要训练出一支能与南唐抗衡的水军,没有几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所以,不能打持久战。” 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只能速战速决。趁着李昪病重,唐内部权力交接、应接不暇之际,火速发兵,以雷霆之势,吞并淮南江北十四州。

    只要动作够快,在唐水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就拿下所有要点,依托淮河防线固守,便能将生米煮成熟饭。”

    “但如果打成持久战……” 她摇了摇头,

    “只要唐的水军不上岸,只在江上骚扰我军的补给线,我们就根本打不赢。陆战再强,没饭吃,也是白搭。”

    她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淮河,陷入了沉思。水军,水军……

    大晋现在最缺的,就是能统领水军的将领。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麾下有谁是精通水战的。中原的将领,大多擅长陆战和骑兵,对水战一窍不通。

    “唉,看来水军将领这事儿,还得慢慢物色,或者……从南方招揽。”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又从南唐移向了西面——后蜀的方向。蜀中号称天府之国,易守难攻,不过伐蜀是陆战,主要考验步兵在山地地形下的作战能力,这正是中原军队的强项,不需要依赖水军。

    “要不……先灭蜀?” 她低声自语,手指在舆图上从关中向南,划过那一条条通往蜀中的险峻山路,

    “蜀道虽难,但只要准备充分,并非不可攻克。而且蜀中富庶,拿下蜀地,府库丰盈,再回过头来打南唐,就有了更充足的底气。”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伐蜀的准备工作,其实早就开始了。

    她派李崧去长安,名为考察关中形势,实为探查通往蜀中的道路、关口、兵力部署等情报。

    如今李崧在长安已有数月,应该已经搜集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远在长安的李崧写信。

    信中先是问候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询问长安及关中地区的粮草储备、道路状况、驻军情况,以及他所了解的蜀国的一切:

    山川险要、关隘分布、兵力部署、君臣关系、民心向背……事无巨细,她都让李崧尽可能详细地汇报。

    写完信,她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小玺,然后唤来一名可靠的内侍,命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榻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北伐、平叛、犒赏、安抚、外交、战略规划……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去操心。当皇帝,果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她相信,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实现自己的抱负,结束这个该死的乱世,让天下重归一统。

    而现在,她需要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开始,又将是无休止的朝会和政务。

    但至少今晚,这张久违的龙床,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下,听着窗外初夏的虫鸣,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