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自杀
刘黑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脚步。
门不大,比赵堂主家的偏门还小,门楣上连个灯笼都没挂,黑漆漆的,跟墙融为一体。
若不是刘黑子停下,老墨几乎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刘黑子转过身看着老墨,声音又低了几分:
“钱堂主。他住在这儿,跟赵堂主不一样,他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人多。
家里就几个家丁,一个管家,两个丫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他这个人,比李堂主聪明,也比李堂主难缠。李堂主胆小怕事,他不一样,他是有主意的人,只是从来不露出来。
他在野狼帮这些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也没跟谁交过心。
谁都觉得他好说话,可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今天在聚义堂,他话最多,可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有用的。
他问锦衣卫的事,问孙县丞的事,问帮主打算怎么办,就是不表态。他不说干,也不说不干。
这种人,比赵堂主可怕。赵堂主把心思写在脸上,他不一样,他把心思藏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是不除,迟早是个祸害。”
老墨没有回答,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有闩,无声地开了,门轴像是上过油。他侧身闪了进去,刘黑子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算账。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个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
旁边还坐着两个家丁,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趴在石桌上,鼾声此起彼伏。
老墨没有惊动他们,绕过廊柱,走到正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钱堂主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别着一把弧形短刀。
他不是认识老墨的脸,可他认识那把刀,那是一种杀过人的刀。他张了张嘴想喊,老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
钱堂主的嘴合上了。
手从账册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着。目光从老墨脸上移到门口。
刘黑子从门外走进来,虎皮大氅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帮……帮主……”
钱堂主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刘黑子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院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很轻很短,像有人往地上扔了几袋粮食。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拖过青石板的摩擦声。
然后就安静了,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钱堂主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在剧烈地哆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黑子看着他:
“你的人,都死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钱堂主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刘黑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帮主,帮主饶命。我没有参与赵堂主的计划,我什么都没做。
他来找过我,我没答应。我说我不干,我说这是送死,我说不能跟锦衣卫对着干。
帮主,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参与。我要是参与了,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
帮主,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饶我一命,我离开平山县,再也不回来。
我把银子都给你,地盘我都不要。帮主,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刘黑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靴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你是没有参与,可你选择了沉默。你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却没有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让他们去干,干成了你跟着分好处,干不成你也没损失。
你两边都不想得罪,你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我说的对不对?”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钱堂主心上。
钱堂主的身体僵住了。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黑子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魁梧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老墨,动手。”
老墨拔出弧形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钱堂主猛地抬起头,看见那把刀朝自己挥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叫声很短,像鸡被掐住了脖子。
刀光一闪。
血溅在桌上那本账册上,殷红殷红的,顺着纸页往下淌。
钱堂主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脖子下面流出来,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
老墨蹲下身,用钱堂主的衣角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里,站起身看着刘黑子:
“还有几个?”
刘黑子没有回头,望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还有。今晚,一个都不能留。”
……
周堂主家门口。
刘黑子站在巷口,没有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他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门,站了很久,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老墨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腰间那把弧形短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催,等着。
今晚已经杀了两个,逼走一个,还剩最后一个。
他知道这个人和刘黑子的关系不一样——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是过命的交情。
刘黑子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靴底碾过青石板,声音闷沉沉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老墨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不近不远。
门没有关,虚掩着,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院子里很静,没有家丁,没有护院,连狗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竹丛,沙沙沙。
刘黑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周堂主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壶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敞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他也是野狼帮的老人了,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时候,他还年轻,喝酒用碗,杀人不眨眼。
现在老了,酒量也差了,一碗就脸红。可他还是爱喝,每天晚上都要喝几盅,不喝睡不着。
听见脚步声,周堂主抬起头。
看见刘黑子,手里的酒壶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站起来,看着刘黑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身后那个穿灰白短褂、腰间别着弧形短刀的人,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来了。”
刘黑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痛。他盯着周堂主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盯着那双浑浊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为什么你也要伙同其他人,欲加害于我?我自认为待你不薄,每月都让你少交三成收银,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跟周堂主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码头上抢地盘,他被十几个人围住,是周堂主拿着刀冲进来把他救出去的。
那一刀砍在他胳膊上,留下好长一道疤,到现在都还看得见。
他发达了,没有忘了他,让他当堂主,给他分最好的地盘,给他最多的银子。
别人每月交五成,他交两成。
他不知道这些?
周堂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壶酒。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把酒壶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刘黑子,眼睛浑浊,眼眶有些红:
“你待我好,我知道。可我老了,弟兄们不听我的了。他们说你变了,说你不讲义气,说你把银子都搂在自己怀里,不分给大家。他们说跟着你干没前途。我……我也没办法。”
他声音沙哑,说到最后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刘黑子没有说话了。
看着周堂主,目光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移到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抢过地盘。现在这双手连酒壶都端不稳了。
“就为了这个?”
刘黑子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垂在身侧:
“我刘黑子什么时候亏待过弟兄们?这些年野狼帮的地盘扩大了多少,弟兄们的银子涨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他们说我变了,我哪里变了?我还是那个刘黑子,是他们的心变了。”
他目光从周堂主身上移开,望着院子里那丛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的竹子。
老墨拔出弧形短刀。
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他走到周堂主面前,蹲下身,左手抓住他的手腕。
周堂主动也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老墨刀尖一挑,手筋断了。
周堂主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另一只手,脚筋,老墨的动作很快,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三下两下,干净利落。
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裤,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刘黑子看着他,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跟着我最早的人。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可你没有。你跟他们一样,想我死。”
周堂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
“黑子,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弟兄们有难你第一个冲上去。以前的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不一样了。你坐在聚义堂里发号施令,弟兄们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知道弟兄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帮主变了,变得跟那些当官的一样了。”
刘黑子听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墨,给他留条命。”
老墨收起刀,站起身,跟在刘黑子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血还在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跟了刘黑子二十年,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抢过地盘。
现在这双手废了,他一点都不恨刘黑子,这是他欠他的。他欠他一条命。老墨的刀没有刺进他心口,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苍老的、佝偻的身影照得一片惨白。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
夜风吹过院子,竹丛沙沙响。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双手垂在两侧,血从手腕的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月光照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血不再流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进去,躲进去又探出来。
周堂主动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四肢不听使唤,手用不上力,腿也用不上力,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身子晃了几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站住了,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院子对面那堵石墙,墙是用青石垒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他迈出一步。
腿软得像面条,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想扶住什么,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咬着牙,用肩膀撞了一下廊柱,稳住身子。
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血从手腕的伤口里又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走到石墙前面,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望着那些在云层里穿行的月亮。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吸够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猛地朝石墙撞了过去。
“啪!”
一声闷响,不大,闷沉沉的,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粮食。
不是清脆的断裂,不是刺耳的碎裂,是那种让人心里发堵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周堂主的身体撞在石墙上,弹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谷子。
额头磕在石头棱角上,皮开肉绽,血从伤口涌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角里,淌进衣领里。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吸最后一口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血从额头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风还在吹,竹丛还在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周堂主身上。
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天空,瞳孔里映出那轮月亮,很亮,嘴角弯起弧度,很轻很淡。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竹丛在风里沙沙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那堵石墙上,照在墙根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照在周堂主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上。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歇脚的旅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了什么。也许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和刘黑子并肩杀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也许想起了这些年兄弟间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瞬间;也许什么都没想。
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凝了一层黑色的血痂。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在这一刻舒展开了。风吹过院子,把那扇虚掩的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
竖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还没散尽,平山县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
刘济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里衣,领口敞着,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堆枯草。
铜镜里映出他那张浮肿的脸,眼袋发青,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他从水盆里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停,又掬了一捧,使劲搓着脸,搓得皮肤发红。
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夜没睡的倦意搓掉,把心里的那些不安搓掉。
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擦了脸,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用梳子蘸了水,把头发往后梳,梳得油光发亮。
可那双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像两只虫子趴在眼睛下面。
昨夜他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荞麦皮窸窸窣窣响了半宿。
实在躺不住,起来在屋里踱步,从这头踱到那头,从那头踱回这头。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了一整夜。
他在想县丞的事。
孙德茂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瞪大的眼,那条勒进脖子里去白绫。
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人群里扔过来的臭鸡蛋砸在他脸上,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狗。
他跪在台子上,锦衣卫念他的罪状——受贿一万二千两,包庇凶犯,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刘济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孙德茂跟他喝酒时说过的那句话,“刘兄,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替你兜着。这平山县,咱哥俩说了算。”
他当时也笑着回了句,“德茂兄,有你在我放心。”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笑。可孙德茂死了,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他怕。
怕锦衣卫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有像孙德茂那样明目张胆收贿,可该拿的银子也没少拿。
野狼帮每年送来的节礼他收过,那些商人求他办事塞的红包他收过,手下人孝敬的银子他也没拒绝过。
这些事孙德茂都知道,他知道孙德茂知道,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孙德茂这条绳子断了,他这只蚂蚱还在绳上悬着。
锦衣卫手里有没有他的把柄,孙德茂有没有供出他,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夜灌的,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放下杯子。
忽然。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眼睛瞪得溜圆。脚步声没停,从窗前过去了,是下人起来扫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刘济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盯着那扇门,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涩。
“谁?”
“老爷,是我。该起了,今天还有早衙,您昨天吩咐过的。”
这是管家老周的声音。
刘济停了,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周躬着身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毛巾搭在盆沿上。刘济接过水盆,没有说话,关上门。
把水盆放在桌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烫。
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泡着,盯着盆里那团模糊的倒影。
头发散乱,眼袋耷拉着,他不敢再看,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胡乱擦了两下,走到衣柜前换衣裳。
手在官袍的扣子上哆嗦了几下,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拉开门,老周还站在门外。
“老爷,早膳备好了。小米粥,馒头,还有一碟酱菜。”老周低着头,声音很轻。
刘济摆了摆手:
“不吃了。备轿。去衙门。”
刘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几片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又白又软。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白雾在阳光下凝了一瞬散了。迈步走下台阶,腿有些软,扶着栏杆才站稳。
轿子已经备好了,轿夫站在两侧躬着身子。
刘济弯腰钻进轿子,坐定,轿帘放下来。轿子轻轻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辘轳辘轳,朝衙门的方向去了。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心下暗道:
“那些事,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