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先下手为强
老墨的摊子收了。
板车拉走了,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案板上,照着那块磨刀石,照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条活鱼走过来,鱼尾巴甩来甩去,水滴了一路。
她走到摊子前,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
把鱼举起来,鱼在她手里挣扎,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顾不上擦。
“老墨呢?我的鱼还没杀呢。”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
旁边卖菜的王婶探过头来,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
“收了。刚才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那男的脸上有道疤,看着不像好人。
老墨跟着他走了,连摊子都没来得及收。这不,案板还在这儿呢。”
她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案板。
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鼓。
“走了?我这鱼怎么办?我家老头子就爱吃老墨收拾的鱼,别人收拾的他嫌有刺,说吃着扎嘴。
昨天就念叨要吃鱼,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活的,想着老墨手艺好,让他收拾干净。这可怎么办?”
她声音越来越大。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夹炭火的铁钳子:
“你找别人杀不就行了?这条街上又不是只有老墨一个人会杀鱼。那边那个赵屠户,他也杀鱼。”
妇人摇了摇头,把鱼换了个手提着:
“赵屠户?他杀鱼杀得血呼啦的,连鱼鳞都刮不干净。上次让他杀了一条鱼,回去一炖,满锅腥,他家老头子差点把锅都扔了。
不光腥,鱼肚子里还有一层黑膜,苦得要命,连汤都倒了。不找他,不找他。”
王婶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声音也大了几分:
“那去找李二?他不是也杀鱼吗?前几天还在那边支了个摊子,生意还不错,我看好几个人排队。”
妇人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拉着:
“李二?他那是杀鱼?他那叫糟蹋鱼。一条鱼杀半天,杀完了肉都散了,下锅一炖全碎了,跟豆腐渣似的。
你看老墨杀鱼,一条鱼十五个呼吸,干干净净,鱼刺剔得一根不剩。那才是手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汉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条鱼,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
他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姓周,在街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耳朵尖,听见了几个人的对话。
“老墨收摊了?我这鱼还没杀呢。”有人举起手里的鱼晃了晃。
“这条鱼是我一大早去河里钓的,野生的,不容易。想着让老墨收拾干净,晚上叫儿子回来吃饭。他难得回来一趟,就爱吃鱼,可他又不会吐刺,每次都要我把刺挑干净。老墨收拾的鱼,一根刺都没有,他吃起来放心。”
卖包子的把铁钳子搁回灶台上,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周,你也别找了。这条街上杀鱼的,就老墨一个能把鱼刺剔干净。其他人,都不行。你们还记得前年那个姓张的?
说是从省城来的,杀鱼杀得好,生意火爆了一阵子。
后来呢?
没俩月就跑了。
为啥?
手艺不行,留不住人。老墨不一样,他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客人不满意过。
他那双手,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别人杀鱼用刀,他杀鱼用的是神仙手,鱼到他手里,刀就那么走几下,干干净净。”
王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青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不是嘛。上回我让老墨杀了一条黑鱼,做酸菜鱼。那鱼片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烫就卷起来了,嫩得很,连我那挑食的小孙子都吃了两碗饭,连说好吃。要是换了别人,那鱼片肯定切得厚一块薄一块,下锅就熟了。”
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已经不怎么扑腾了,腮帮子还在微微张合:
“算了,拿回去自己杀。杀不好就凑合吃,总比没有强。”
她声音带着一股无奈,提着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案板。
老汉把鱼从网兜里倒进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我这鱼先养着,等老墨明天来了再杀。反正儿子明天才回来,不急。”
他把水桶提到墙根阴凉处放下,用手拍了拍桶沿,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站起身拍拍手。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火调小了些:
“老墨今天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走了?还跟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的走的,那人谁啊?从没见过。老墨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可从没见过他跟什么人来往。”
王婶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
“你还不知道?那人就是野狼帮的刘黑子。这条街上的保护费,就是他派人来收的。
每年这个时候,准时准点,比更夫还准。”
卖包子的脸色变了,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野狼帮的事也敢乱说?”
王婶挣开他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知道。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敢说不敢说罢了。老墨跟着他走了,八成是出事了。
他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从不惹事,怎么就跟野狼帮扯上关系了?”
卖包子的没有说话。
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扭曲着散开。
目光落在老墨那个空荡荡的摊子上,落在那块磨刀石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上。
风吹过来,吹动案板上的鱼鳞,银光闪闪,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停在墙根。
周老汉把水桶从墙根提起来,换了个更阴凉的地方放下,又用手拍了拍桶沿:
“老墨要是真出了事,这条街上就少了一个好人。”
他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王婶没有说话,弯下腰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把蔫了的叶子摘掉,扔在一边。
手指在菜叶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卖包子的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站起身,掀开蒸笼盖看了一眼,笼屉里的包子已经卖了大半,还剩几个,孤零零地躺着。
他把盖子盖上,把火又调小了一些。
街上的日头越来越高,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刺眼。
老墨的摊子空荡荡的,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还叠得整整齐齐。
风吹过来,吹动案板上残留的几片鱼鳞,银光一闪一闪的。
几个想买鱼的人走过来,看见摊子空着,问旁边的人:
“老墨呢?”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走了。今天不卖了。明天再来吧。”
几个人站在摊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提着鱼走了。
一个年轻后生边走边嘟囔:
“老墨不在,这鱼买了也没意思。杀不好,糟蹋东西。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买鱼了,买斤猪肉多省事。”
他声音越来越远。
王婶把菜摊上的菜又理了一遍,把那把蔫了的青菜放在一边,从筐里拿出新鲜的换上。
手指在菜叶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
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墨的摊子,阳光照在案板上亮晃晃的。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下头继续理菜。
……
另一边。
老墨把那把弧形短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刀身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不急着擦,先是将刀刃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没有缺口,没有卷刃,没有锈迹。
刀刃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对面窗棂的影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麂皮,是那种极软极细的皮子,揉搓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变得跟丝绸一样滑。
这是他专门用来擦刀的,平时裹在刀鞘外面,从不离身。
他把麂皮叠了两折,从刀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从刀背擦到刀刃,从刀刃擦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刀柄是乌木的,用得久了,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他仔仔细细地把刀柄擦了一遍,连那些细密的纹路里也不放过。麂皮在指间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黑子坐在桌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老墨擦刀。
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什么。
他知道这把刀对于老墨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把杀鱼的刀那么简单。
这条街上的人都以为老墨是个杀鱼的,手艺好,脾气好,安安静静过日子。
只有他知道,老墨这辈子杀过多少人,这把刀上沾过多少血。
老墨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麂皮从刀身滑过,带走最后一丝看不见的尘埃。刀身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能照见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擦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像以前杀人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一样。
刀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他停下动作,把刀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个指印。
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麂皮叠好,收进袖子里。从墙上取下那只特制的刀鞘,刀鞘是牛皮做的,用了好几年了,表面有些斑驳,可里面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刀身无数次进出留下的痕迹。
他将刀身缓缓插入刀鞘,严丝合缝,“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他把刀鞘挂在墙上,放正了,退后一步看着它。
墙上挂着一排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都是杀鱼的刀。
这把弧形短刀夹在中间,跟别的刀没什么区别。只有他知道,这把刀跟那些刀不一样。
这把刀喝过人血。
刘黑子终于开口了:
“你还是那么仔细。”
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感慨。
老墨转过身,在桌边坐下:
“刀是杀生的东西,不能马虎。你对它马虎,它对你马虎。马虎了,死的不是鱼。”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
老墨这把刀,是他亲眼看着重铸的。
十年前,老墨说要退隐,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把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杀人刀拿到铁匠铺,让铁匠重新熔了,打成一把杀鱼的刀。
铁匠是个老手艺,看着那把刀心疼,说这么好的钢,打杀鱼刀可惜了。
老墨没说话,把刀放在砧板上,转身走了。
三天后回来取刀,那把杀人刀已经变成了一把弧形短刀,窄长,轻巧,刃口锋利。铁匠说钢是真好,淬火的时候火花四溅,比寻常的钢亮得多。
老墨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付了银子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平山县的东街支了个鱼摊,再也没有离开过。
刘黑子看着墙上那把刀,又看着老墨那张平静的脸:
“老墨,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老墨没有说话,手指还在桌沿上敲着。
刘黑子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野狼帮的几个堂主,要反。我试探过他们了,没有一个靠得住。”
老墨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刘黑子脸上。
“你想我做什么?”
他声音依旧短促,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黑子把匕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老墨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去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把茶盏搁下。
“你出多少?”老墨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刘黑子把匕首推到他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匕首旁边: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一倍。老墨,野狼帮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那些人手里。
他们想反,那就让他们去死。你是蛛网地级杀手,杀几个堂主,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老墨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接。把匕首推回去:
“我退隐了,不杀人了。十年前的事,你也知道。”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
“你找别人吧。这条街上杀鱼的,只有我一个。杀人的,不止我一个。”
刘黑子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过去站在老墨身后:
“老墨,那几个堂主不死,野狼帮就要内乱。野狼帮一乱,平山县就乱了。平山县一乱,你的鱼摊还能安稳摆下去吗?
那些人会来找你的麻烦,会来收你的保护费,会来砸你的摊子。你以为你还能安安静静地杀鱼?”
老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花白的发丝在额前飘着,好一会,g他才问道: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刘黑子眼睛亮了:
“今晚。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我也等不及了。他们今晚就会动手,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老墨走回桌边,从墙上取下那把弧形短刀,拔开刀鞘,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眯着眼看着刀刃,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把刀,好几年没喝过血了。不知道还认不认主。”
他手指在刀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蜜蜂振翅。
刘黑子笑道:
“认。刀不认主,那是刀的问题。你不认刀,那是你的问题。”
老墨没有说话,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间,扯了扯衣袍,遮住刀鞘,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黑子:
“走。带路。”
刘黑子点了点头,拉开门闩,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暗了。
屋里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刀鞘还挂在墙上,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月亮躲进云层后面,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蜿蜒的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脚步不紧不慢,老墨在前,刘黑子在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老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今日这件事,算是我帮你做的第三件事。”
老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刘黑子耳中。
他把腰间的弧形短刀往上推了推,刀柄硌着肋骨,硬邦邦的:
“以前我说过,三件事之后,你我之间就再不相欠。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刘黑子没有接话。
他就知道老墨会这么说。
当年他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老墨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会还你”。第二句话就是“三件事。办完三件事,你我两清”。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第一件事,教他武功。那时候他还不是野狼帮帮主,只是码头上一个打架不要命的混混,空有一身蛮力,没有章法,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是常事。
老墨教了他整整三年,从扎马步开始,到拳脚,到兵刃,到如何杀人。那些招式刻在他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野狼帮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那三年。他没有老墨的天赋,可他比谁都拼命。老
墨说过他资质一般,练不成绝顶高手,可对付几个堂主绰绰有余。他信老墨。老墨说什么他都信。
第二件事,替他铲除一个竞争对手。那人也是码头上混的,地盘跟他挨着,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抢他生意,打他弟兄,还放话要把他赶出平山县。
他忍了半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来找老墨。
老墨问他那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身边有多少人。
他把知道的都说了。第二天那人就消失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那人的地盘一夜之间被他吞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跟他抢地盘。
野狼帮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爆发式增长的。不出几年,就从一个码头上的小帮会变成了平山县最大的势力,连当官的见了面都要给几分薄面。
今日来找老墨之前,他犹豫了很久。
几个堂主要反,他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本想自己解决,可那几个堂主手里都有不少人马,一旦动手,野狼帮必定内乱,到时候就算他赢了,野狼帮也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这事解决。老墨是唯一的办法。
尽管这会消耗掉最后一个人情,可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野狼帮,保住他二十年心血,保住这些年的基业。
他把那些年从刀尖上舔血挣来的地盘拱手让人?
不,他做不到。
他宁可把最后一个人情用掉,也不能让野狼帮毁在那几个忘恩负义的人手里。
刘黑子抬起头看着老墨那张在夜色里模糊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老墨,我当然记得。这是最后一件事。办完了,你我两清。
以后我不会再找你。当初答应过你的,我从来没有忘过。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有找过你。今天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几个堂主要反,我不能让他们得逞。野狼帮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他们手里。”
老墨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还记得就好。”
刘黑子跟上他的脚步,又隔着半步远。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老墨的背影上,将他那道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的手搭在腰间那把弧形短刀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动作很轻很慢。
刘黑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晚上,老墨也是走在他前面,也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步伐,也是这样搭着刀柄。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二十出头,跟在老墨后面,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他怕,怕得要死,怕被人杀了,怕回不来。
老墨从来没有回过头,他就那么一直走,走进那片黑暗里,走进那些刀光剑影里。
他跟在后面,不敢落下半步。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老了,老墨也老了。
老墨的头发白了,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可他的手还是那么稳,步伐还是那么沉稳,那把刀还是那么锋利。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问过老墨当初为什么要退隐,老墨也从来没有说过。
他只知道老墨想过安生日子,想安安静静地杀鱼,不想再碰那些血。可他今天又把他拖下水了。
刘黑子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老墨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还有多远?”
刘黑子抬起头,指着巷子尽头那扇朱漆大门:
“前面那个院子就是赵堂主的家。他住在这里,老婆孩子都在。平时他不在聚义堂,就在家里。今天他应该在家,聚义堂散了以后他就回去了,我让人盯着呢。”
老墨没有接话。加快脚步朝那扇门走去,刘黑子跟在后面,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十几年了,他还是会紧张。
老墨从来不会紧张,他的手永远那么稳,他的心永远那么静,就像杀鱼一样。
对老墨来说杀人跟杀鱼没什么区别,刀下去,就完了。
可他不是老墨,他做不到。每一次他都紧张,每一次他都怕,可他从来没有退缩过。因为他知道,退一步就不是刘黑子了。
老墨在那扇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
“你在外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