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老墨

    孙堂主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行了,别吵了。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吵架的。”

    赵堂主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孙堂主看着周堂主:

    “周堂主,你怎么看?你是咱们几个人里最稳重的,你说说。”

    周堂主沉默了片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不大,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

    “帮主这些年,对我不薄。可他对我不薄,我就得跟着他去送死?”

    他把匕首推到桌子中央,刀鞘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轻响:

    “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去送死。帮主也不行。”

    孙堂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堂主身上。

    吴堂主年轻,也是几个人里最沉不住气的。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帮主提拔过我,我感激他。可他要杀锦衣卫,这不是找死吗?我不想跟着他一起死。”

    孙堂主把那把匕首拿起来,拔开刀鞘,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眯着眼看着刀刃,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桌上: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们就说说,怎么办。”

    赵堂主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

    “帮主身边,有几个贴身的护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那几个护卫武功不弱,而且寸步不离,想要动手,得先把他们支开。”

    孙堂主把烟袋从腰间抽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支开不难。帮主每天傍晚都要去后院练功,那段时间护卫都在院子外面守着,不会进去。后院只有他一个人。那是个好机会。”

    李堂主擦着汗:

    “谁动手?”

    屋子里安静了。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赵堂主咬了咬牙。

    “我来。”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拍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今天也该让它见见血了。我赵堂主这条命,是野狼帮给的。可我不能为了帮主去送死。既然他要把野狼帮往绝路上带,那我就先送他上路。”

    孙堂主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傍晚,你动手。得手之后,咱们几个在聚义堂等消息。帮主一死,野狼帮群龙无首,咱们几个推举一位新帮主出来,稳住局面。”

    赵堂主嘴角动了一下:

    “新帮主?谁当?”

    孙堂主把烟袋叼回嘴里:

    “帮主死了,咱们几个里面,谁最有威望,谁最有资历,大家心里都有数。到时候推举就是,不用现在定。”

    他没有说自己,赵堂主也没有再问。

    周堂主站起身,把桌上的匕首收回袖子里:

    “就这么定了。明天傍晚,赵堂主动手。我们几个在聚义堂等着。事成之后,野狼帮不能乱。”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几声。

    赵堂主把短刀收回怀里,拍了拍,刀柄硌着胸口。

    李堂主把手帕揣进袖子里,最后一个站起来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吴堂主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孙堂主一个人。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烟丝没点,就那么叼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他也没有添油,就那么看着,直到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旱烟袋还叼在嘴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

    另一边。

    回到家中的刘黑子,独自坐在房间中。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

    脚趾粗短,指甲发黄,脚底板厚实,长满了老茧。

    他从聚义堂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也没有点灯。

    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聚义堂里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堂主喊得最响:

    “杀了锦衣卫”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可他一问“谁去”,他就不吭声了。

    不但不吭声,还往后缩,说什么“锦衣卫的人武功高强”“不能莽撞”。

    钱堂主就更不用说了,平时一口一个“帮主”叫得亲热,一到关键时候就往后缩,说什么“从长计议”,说什么“先避避风头”。

    他心里清楚,钱堂主不是要避风头,是要跑。

    孙堂主跟了他二十年,野狼帮还没成立就跟着他了。

    他以为他是最忠心的那一个,永远不会背叛。

    可今晚,他没有站出来。

    赵堂主喊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问谁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时候变的?

    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李堂主就是个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谁势大跟谁。

    这种人最没出息,翻不起大浪,也成不了大事。

    可这种人最讨厌,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向另一边。

    周堂主没怎么说话,可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态度。

    这个人有主意,轻易不表态。他不说话就说明他不支持,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还有吴堂主,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以为他是自己的人,可今晚他也沉默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变了,连他都变了。

    这野狼帮,还有谁是他的人?

    刘黑子嘴角动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很冷。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锦衣卫硬碰硬。

    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的人,皇帝钦点的衙门。

    他刘黑子就算胆子再大,也没大到要跟皇权对抗的地步。

    他在平山县混了二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比谁都清楚,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孙德茂就是前车之鉴。

    有人撑腰,不一样说杀就杀了?

    他之所以在聚义堂说那些话,说要杀锦衣卫,说要跟朝廷对抗,不过是为了试探那几个堂主。

    他们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对他的决定无条件服从,哪怕让他去送死也不皱一下眉头,那就说明他们还值得信任。

    可他们没有一个站出来,没有一个说“帮主,我跟你去”。

    他们全都缩了,嘴上喊得响,轮到真要动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刘黑子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们变了,不能再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在野狼帮二十年,从一个码头上的混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经历过?那些人,他太了解了。

    他们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

    他出了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踩他一脚,分他的地盘,抢他的位子。

    尤其是孙堂主,他在野狼帮的资历比他老,威望比他高。

    以前跟着他,是因为服他。现在不服了,他不会一直甘居人下。

    他不甘心,他一直都知道。赵堂主是条狗,一条养不熟的狗。

    他给他骨头的时候他摇尾巴,他手里没骨头了他就要咬人。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死的可能就是他。

    刘黑子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惨白如纸。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站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张他睡了好几年的床,那床他盖了好几年的被子,那盏他点了好几年灯。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

    老墨的鱼摊摆在东街尽头,两棵老槐树之间。

    案板是一整块厚实的松木,用得久了,表面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微微凹下去,那是几十年刀起刀落留下的痕迹。

    案板旁边搁着几只木桶,桶里养着活鱼,鲫鱼、鲤鱼、草鱼、鲢鱼,什么都有。

    水是井水,清亮亮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老墨站在案板后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有力的手臂。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此刻是上午辰时,雾气刚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只竹篮走到摊前,竹篮里躺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尾巴拍着篮底啪啪响。

    妇人把竹篮放在案板上,篮子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老墨,帮我把这条鱼收拾了。中午要给老头子炖汤,他这两天咳嗽,大夫说喝鲫鱼汤好得快,加点白萝卜,化痰止咳。”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家常的随意。

    老墨没有应声,从案板下面抽出一把刀。刀身窄长,约莫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薄如蝉翼。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却从来没有钝过。

    手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睛。

    从桶里捞出那条鲫鱼,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没有擦,把鱼按在案板上,鱼头朝左鱼尾朝右,左手按住鱼身,右手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刃贴着鱼骨往后拉。

    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从鱼头到鱼尾,一刀到底。鱼身翻开,内脏露出来,刀尖一挑一拨,内脏整坨剔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刀身翻转,用刀背刮去鱼腹里的黑膜,在水盆里一涮,干干净净。

    从鱼鳃后面下刀,沿着鱼骨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翻面,同样的手法,另一片鱼肉也下来了。

    刀尖在鱼肉上轻轻划过,那些细如发丝的小刺一根一根被挑出来,落在案板上,白森森的。从头到尾,十五个呼吸。

    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接过处理好的鱼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老墨,你这手艺,平山县找不出第二个。我家老头子就爱吃你收拾的鱼,说别人收拾的都有刺,就你的没有。回头我让老头子给你写个匾,鱼屠夫,挂在你摊子上,保准生意更好。”

    老墨扯下一条麻绳,把鱼肉穿好,递给她。“六文。”声音短促,像他那把刀,干净利落。妇人从篮子里摸出六文铜钱,放在案板上,提着鱼肉走了,边走边回头。“老墨,下午还有一条,我闺女要回来,她爱吃鱼。你帮我留着,别卖给别人。”老墨没应声,已经拿起另一条鱼开始收拾了。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鱼鳞四溅,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走过来,肚子圆滚滚的,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一条大草鱼,足有五六斤重:

    “老墨,这条鱼帮我收拾了,晚上请客,要好生露一手。客人是省城来的,嘴刁得很,一般的鱼看不上。”

    他把木桶搁在案板上,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他手忙脚乱地擦,嘴里嘟囔着。

    老墨伸手进桶里,一把抓住那条草鱼,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走鱼身,鳞片纷飞,像雪花飘落。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有人跟老墨打招呼,他点点头,刀不停。

    他的刀法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有人说他是练家子,一刀一式都有讲究,不是杀鱼,是功夫。

    有人说不像,杀鱼的哪来的功夫?

    就是熟能生巧。说归说,谁也没当真。

    可谁又知道,这个杀鱼的老墨,曾经是蛛网组织的地级杀手,一只脚踏进天级的门槛。

    蛛网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从低到高分为黄、玄、地、天四个级别。

    黄级最低,天级最高。

    天级杀手,整个蛛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地级杀手也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老墨在那里面,是最顶尖的那一批,真实实力堪比天级杀手,杀过的人比他杀过的鱼还多。

    可他厌倦了。

    那些江湖恩仇,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睡到半夜要睁眼看窗户的日子,他腻了。

    十年前,他改了脸面,换了身份,来到平山县,在街头支了一个鱼摊,从此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这条街上的人只知道他姓墨,杀鱼杀得好,话不多,脾气不坏。

    他喜欢这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挑水,养鱼,开摊。

    鱼在他手里挣扎,刀在他手里游走,鱼鳞飞溅,内脏剔除,鱼肉成片。

    他的手稳,心静。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递给胖商人,接过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这条鱼,跟杀人不一样。杀人的时候,心要狠,手要稳,一刀下去,不能犹豫。

    杀鱼的时候,心也要静,手也要稳,可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安然的,那种安然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像一个人。

    他又从桶里捞出一条鱼,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

    鳞片飞起来,在阳光里闪着银光。落在地上,落在案板上,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抬头,刀还在走。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响。

    他没有听,只听着刀刃剖开鱼身的声音——像丝绸被撕开,细微,清脆。

    街对面,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花花的雾气在阳光里翻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杀鱼。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案板上,洒在那把窄长的刀上,洒在老墨那双精瘦有力的手上。

    老墨低着头,刀尖贴着鱼骨轻轻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得透光。

    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有人过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靴底碾过青石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墨手中的刀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又走了起来。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条街上,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声音,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这种气息,那种在刀尖上舔血滚了几十年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气息。

    刘黑子在他摊子前面站住了。

    阳光被他挡住,案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老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刘黑子站在案板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眼睛盯着老墨的手,盯着那把刀,盯着那条已经被剖开的鱼。

    老墨低下头,把刀从鱼身上抽出来,刀尖在案板边沿轻轻刮了一下,刮掉上面沾着的鱼鳞。

    他没有急着开口,弯下腰从桶里捞出那条还没收拾完的鱼,按在案板上。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比平时快了许多,鳞片飞溅,内脏剔除,刀刃贴着鱼骨游走,一气呵成。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排在第一个,手里提着一条鲫鱼,鱼尾巴还在甩,水滴了一路。

    他伸长脖子朝案板上张望,等着老墨把他的鱼收拾好带回家炖汤,孙子上次喝了老墨收拾的鱼汤,连喝了三碗,连鱼刺都没吐一根。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肉用麻绳穿好,递给老汉。

    “好了。今天有事,打烊了。有需要的,明日再来。”他声音短促,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

    老汉接过鱼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看老墨:

    “打烊?这才什么时辰?日头还没到正头顶呢。往常不是要卖到下午吗?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絮絮叨叨,伸着脖子往案板后面张望。

    老墨没有回答,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插进案板下面的刀架上。

    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旁边,弯下腰开始收拾摊子,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

    先把桶里的鱼倒回缸里,活鱼能养着明天再卖,死鱼捡出来放在一边,拿回去自己吃。

    又把案板上的鱼鳞刮干净,碎肉捡起来扔进桶里,最后用湿抹布把案板擦了一遍。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老墨今天怎么了?这么早就收摊?”

    “谁知道呢,兴许家里真有急事。”

    “你看那边站着那个人,那不是野狼帮的刘黑子吗?他怎么来了?老墨跟他认识?”

    “不认识吧?老墨在这摆摊好几年了,从没见过那人来。”

    几个人的目光在刘黑子和老墨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又各自移开了,不敢多看。

    刘黑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老墨身上。

    那些人不敢看他,也不敢靠近,提着鱼或挑着担子绕道走了。

    那个提着鲫鱼的老汉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老墨把最后一只木桶搬上板车,用麻绳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跟看一条待杀的鱼没什么区别。

    “走。”

    刘黑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巷口走去。

    老墨拉起板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轳辘轳。

    街上的人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交头接耳。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蹲在门槛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半天。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车上的豆腐板摞得老高,看见老墨的摊子收了,愣了一下。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五年豆腐,头一回见老墨这么早就收摊。

    “老墨呢?”王老汉朝旁边卖菜的喊了一声。

    卖菜的摇了摇头:

    “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