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火雨

    那瘦高个首领的眼皮跳了跳。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虞家豢养的死士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可方才那一剑,三柄百炼太刀被震得寸寸碎裂,那三人倒飞出去时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到现在还在地上抽搐着爬不起来。

    十人围杀,转眼间便折了三个,连天罗太阴阵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可怎么打。

    他脑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能在虞家爬到今日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

    此番带来的九人已是族中精锐中的精锐,哪怕折损一个都足以让他回去挨上家法。可若就此撤退,虞家的脸面往哪搁?大长老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他忽然开口了。

    “尹志平。”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烈焰的噼啪声,“你以为破了天罗太阴阵,今夜便算赢了?”

    尹志平手持血饮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火光映照下缓缓流转。他没有答话,只是冷冷盯着对方。

    那首领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已被炸塌了一半的院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府上的人,都出去了吧?”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姓赵的年轻人和那个蓝眼睛的姑娘,”那首领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他们带着三百精兵去了赵家庄,对不对?三百人,长途奔袭,深入别人的地盘。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哪儿?”

    尹志平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赵半城不过是个饵。”那首领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浓,“一个明面上跳出来蹦跶的愣头青,你们便兴师动众地扑过去。可你有没有想过——赵半城背后站着的是谁?他一个小小的土财主,凭什么能在城西占两千亩良田?凭什么敢杀衙役、挂尸首?你以为这京西地面上,只有一个赵半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京西地面上所有的门阀、豪强、士族,都巴不得你死。陆春升的下场,他们都看在眼里。你今天可以公审陆春升,明天就可以公审他们。你那个‘劳动改造’,在他们眼里不是恩典,是挑衅——是拿一个千年门阀的家主去推磨,是拿他们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

    “所以他们联起手来了。”那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赵家庄是个陷阱,从你让那姓赵的带兵出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脚就已经踩进去了。你若继续在这儿跟我纠缠——”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已如冰水般浇在尹志平心头。

    小龙女踏前一步,剑锋所指正是那首领的咽喉。她的眸子清冷如霜,杀意毫不掩饰——只要尹志平一声令下,她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满嘴诛心之言的瘦高个斩于剑下。

    尹志平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盯着那首领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中读出哪怕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可他读到的只有冷——那种经历过无数次博弈、无数次生死之后的、笃定的冷。

    这世上最难对付的敌人,不是武功比你高的,而是比你更懂人心的。

    这老狐狸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此刻若继续恋战,便是拿凌飞燕和月兰朵雅的命去赌。

    那首领将尹志平的沉默理解得很透彻。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姿态却没有了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

    “甄将军,后会有期。”

    他右手一挥,剩下六人同时收刀入鞘。天罗太阴阵的残阵如同潮水般退去,六道黑影护着倒下的同伴缓缓退入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庭院中满地的碎铁与血迹。

    尹志平没有追。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握着血饮剑,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

    小龙女收了剑,走到尹志平身旁,轻声道:“他在说谎?”

    “不。”尹志平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那是一种小龙女极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语气,“他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已被炸成废墟的书房。火光在断壁残垣间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些时日他在京西地面上大刀阔斧地搞基建、办学堂、办公审,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却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那些门阀士族,是从春秋战国一路延续下来的。王莽改不了他们,曹操改不了他们,司马炎改不了他们,便是李世民那般雄才大略的帝王,也不过是与他们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几千年的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尹志平一个穿越者,手里只有三百兵,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撬动这座大山?公审陆春升、劳动改造杨玉梅,在他看来不过是对个人的惩罚,可在那些人眼中,这是阶级斗争的信号——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外来者,要对整个地主阶级动手的信号。

    他太天真了。

    可此刻不是自省的时候。他将血饮剑收入背后的剑鞘,转身大步朝马厩走去。小龙女紧随其后,素白的裙摆掠过满地的碎铁与血迹,步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去牵马。”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晨练。

    尹志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得如同两汪融化的月光。

    她还是那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可他知道,她不是不关心,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陪着他。

    “龙儿。”

    小龙女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尹志平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火光将两道影子的轮廓投在断壁残垣上,忽长忽短,忽合忽分。

    小龙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头一回出现了某种抗拒的神色。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执拗。

    尹志平伸出手,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

    “龙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若你不去,飞燕和月儿都会死。你我二人虽能杀穿那十人的围杀,可我们没有三头六臂,救不了所有人。按我说的去做,这是唯一的法子。”

    小龙女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满是握剑磨出的茧子。她忽然想起在绝情谷底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那时候她信了。后来他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可这一次,她不确定。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不会事事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尹志平握紧她的手,“我这不是在让你帮我吗?”

    小龙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那里面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坚毅,有果决,有无所畏惧的勇猛,还有一种她不太能完全理解、却知道它一直都在的东西。

    那是他总挂在嘴边的“良心”,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是他从不肯对弱者转过身去的倔强。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便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马厩。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长,素白的裙摆拂过青石板,不留一粒尘埃。

    ……

    凌飞燕骑在马上,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三百精兵在她身后列成三队,马蹄裹着厚布,在官道上无声疾驰。

    赵与谦和周良臣分列左右,一个按刀,一个提枪,面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这是他们跟着大将军以来头一回独立领兵出征,对手不过是个土财主,三两下便可拿下,正好在大将军面前露露脸。

    月兰朵雅策马走在凌飞燕身侧,玄铁金刚鞭挂在鞍旁,鞭身上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跑这么远,那赵半城最好真有百来个打手,不然白跑一趟也太亏了”。

    凌飞燕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庄院轮廓,心头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在翻涌。这一路过来,沿途的村庄太安静了。没有犬吠,没有灯火,连更夫都不见踪影。这不像是一个刚刚闹过事的地界该有的样子。

    赵家庄的庄门大敞着。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将门楣上那块“赵府”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庄门两侧的石狮子歪了一只,地上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扁担和一只被踩烂的草鞋——像极了仓皇出逃时留下的痕迹。

    赵与谦翻身下马,带了一队人先进去探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与失望:“赵大人,庄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粮仓里的粮食还在,账房里的账册也没烧,看样子是得了消息,提前跑了。”

    “跑了?”月兰朵雅眉头一挑,那双蓝眸里顿时写满了失望,“这胆小鬼,连打一架的胆子都没有,也敢放话要跟大将军叫板?”

    凌飞燕没有急着下结论。她翻身下马,亲自走进庄院。院子里确实空无一人,正厅的桌上还摆着半壶没喝完的茶,茶盏边缘留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唇印。她伸手碰了碰壶壁——凉的。

    “搜。”她简短地下了命令,“每间屋子都搜一遍,地窖、柴房、后院的水井都不要放过。”

    三百精兵在庄院中散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屋檐上的乌鸦。搜了小半个时辰,除了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细软和几箱账册,什么也没找到。赵半城和他的家眷、打手、甚至连庄里的仆役都撤得干干净净,连一条看门狗都没留下。

    赵与谦骂骂咧咧地让人将账册和值钱的细软装箱,又留了一小队人清点粮仓。周良臣已经派人去庄外四处侦查,回来禀报说方圆数里之内都没有发现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看来是真的跑了。”凌飞燕终于下了判断,“留五十人清点财产,其余人整队,准备回——”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支火箭从庄外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那一箭没有射向任何人,只是钉在了庄门上方那盏灯笼的木架上。灯油泼洒而出,顺着木架淌下来,被箭头的火星一燎,轰然燃成一片。

    然后,满天都是火箭。

    不是十支,不是百支,是成千上万。无数道猩红的轨迹从庄院四周的黑暗中同时升起,如同一张倒扣的火焰穹庐,将整座赵家庄笼罩其中。

    火箭钉在屋顶上,钉在梁柱上,钉在干涸的稻草堆上,钉在粮仓的木门上。干燥的木料与稻草在一瞬间便被点燃,火舌从四面八方同时窜起,将整座庄院映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喊杀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那不是百来号打手的呐喊,那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嘶吼才能发出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凌飞燕的脸色在火光中变得煞白。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庄墙,朝外望去——然后她的呼吸便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庄外的田野上,密密麻麻全是火把。那些火把排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弧线,将整座赵家庄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照着数不清的人头——有拿着长矛的壮丁,有提着腰刀的家丁,有扛着锄头的佃农,有挽着弓箭的猎户。他们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可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东西——杀意。

    而在这些人的最外围,是数排整整齐齐的军阵。弩手在前,刀盾在中,骑兵在两翼。阵列森严,旗帜鲜明,竟隐隐有几分正规军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