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静听刀剑鸣
赵与谦与周良臣站在校场上,四只眼睛齐齐盯着尹志平,等着他一声令下便点兵出发。
在他们眼中,这位神威天宝大将军就是一个字“干!”——在临安干翻了汪国盈和杨星辰,在京西地面上更是将四大家族干得服服帖帖。
赵半城那百来号乌合之众,在大将军面前不过是一堆土鸡瓦狗,一个冲锋便散了。
然而尹志平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这一趟,我不去。”尹志平将云裂枪拄在地上,“赵青,你带人去。”
凌飞燕正从回廊那边走过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在赵与谦与周良臣这些外人面前都是那身月白锦袍,玉簪束发,腰悬陌刀,清俊儒雅得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王孙公子。
凌飞燕瞬间便明白了尹志平的用意。
尹志平继续道:“赵家庄的案子,说到底是豪强抗法。赵半城敢杀衙役、挂尸首示威,是因为他觉得朝廷派来的人只会动刀子。可你不一样——你姓赵,是赵氏宗亲。你去,名正言顺。况且这些时日你在州府中与那些推官、主簿周旋,田亩账册、税赋律例早已烂熟于心。该抄的抄,该判的判,该放的放,按律法办,不是按刀子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与谦与周良臣:“我若去,便是神威天宝大将军去剿匪。赵青去,便是朝廷去执法。这二者,分量不同。”
赵与谦与周良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他们虽是大老粗,却不是傻子,大将军这是要把功劳让给赵公子,让赵公子在京西地面上立威。
“月儿,”尹志平转向月兰朵雅,“你也去。”
月兰朵雅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用指尖绕着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她这几日确实有些憋屈,此刻听见尹志平点她的名,那双湛蓝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我去?”她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雀跃,“哥哥,你让我去打架?”
“不是打架,是保护赵青。”尹志平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亲昵,“赵半城手底下有几个从荆湖北路逃过来的江洋大盗,功夫不弱。赵青的陌刀适合群战,若有人暗箭伤人,你的双鞭正好克制。记住,去了听赵青的,不许擅自冲锋,不许追敌过深,更不许——”
“更不许动不动就把人鞭成两截。”月兰朵雅抢过话头,那双蓝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我知道啦,又不是头一回跟飞……赵青搭伙。”
尹志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月兰朵雅捂着额头,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便去备马了。她的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辫梢的银铃在暮色中叮咚作响,这几日的憋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凌飞燕却没有立刻走。她走到尹志平身旁,压低声音道:“你是怕把京西地面上的人逼急了?”
尹志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山脊上:“陆春升、杨玉梅、公孙止,这几天我杀的人够多了。赵半城敢反,是因为他觉得横竖都是死。可若是我亲自去,他便只能死磕到底。飞燕,你去,让他看见朝廷还愿意讲道理。只要他肯放下刀,便给他一条活路。若他不肯——”
凌飞燕接过话头,声音清冽如刀:“若他不肯,我便让他知道,赵氏宗亲的陌刀,一样能杀人。”
尹志平看着她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有她在,他确实省了太多心。
可还有些说不出口的担忧,他若亲自去,赵半城那条老狗的命多半是留不住了。可那一枪若真捅出去,京西地面上那些本就战战兢兢的大族便会以为朝廷只懂杀人、不给活路。到那时群狼四起,这棋盘便彻底翻了,死的只会是更多无辜的人。
三百精兵在暮色中浩浩荡荡地开出将军府,马蹄声如闷雷般敲击着青石板路面。月兰朵雅骑在她那匹枣红马上,玄铁金刚鞭挂在鞍侧,鞭身上的暗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回头朝将军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尹志平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便扬起鞭子朝他挥了挥,嘴角挂着那种只有打了胜仗回来才有的、邀功般的笑意。
凌飞燕策马走在她身侧,月白锦袍在晚风中猎猎翻卷。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她知道尹志平把这趟差事交给她,不只是为了让她立功——更是为了让她在这京西地面上,真正扎下根来。
直到那三百精兵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尹志平才转过身,朝内院走去。
府中一下子空了下来。往日里那些巡逻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士兵们操练时的呼喝声,都随着那三百人一同远去了。只剩下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
四个守门的侍卫分列两班,两个守前门,两个守后门。后院还有两个巡逻的,每隔一炷香绕院墙走一圈。偌大一座将军府,此刻便只剩下这六个人。
前门的两个侍卫正靠在门柱上闲聊。左边那个年纪轻些,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昨日在临溪镇上看杨玉梅推磨的趣事;右边那个年长些的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破空声。
那是他这辈子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两枚苦无从围墙拐角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射出,角度刁钻到了极点,一枚钉入他的咽喉,一枚贯穿了他的太阳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整个人便软软地歪倒下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道黑影从廊顶的横梁上倒挂而下,双手捧住那年轻侍卫的头颅,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脆响,那侍卫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
后门的两个侍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解决。一个被从花丛中窜出的短刀抹了喉,另一个被从背后捂住了嘴,匕首从肋下斜刺而入,直插心脏。
后院那两个巡逻的走得稍远了些,却也只是多活了片刻。当他们绕到院墙西北角时,迎面撞上了两个黑衣人。刀光在月光下只闪了一瞬,两具尸体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花丛中。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座将军府的守卫便已被拔除干净。
十道黑影从围墙、廊顶、花丛、假山后无声地聚拢到院中央。他们穿着统一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当先一人身形瘦高,腰间佩着一柄极长的太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他身后九人同样腰佩长短双刀,步履无声,呼吸绵长,每一个人的太阳穴都高高鼓起,显然都有一流以上的修为。
那瘦高个首领打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分四组。前院、后院、东厢、西厢,一间一间地搜。找到甄志丙,不要轻举妄动——发信号,等所有人到齐再动手。”
九人齐齐点头,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散入黑暗中。
将军府的内院书房中,烛火轻轻摇曳。
小龙女坐在窗前,素白的衣裙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辉。
她的面容清丽绝俗,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倦意。
尹志平推门而入时,她正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去大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睫毛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水光映得微微发亮。
“龙儿,”尹志平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在想什么?”
小龙女没有转头,只是轻轻的地说了一句:“这里太吵了。”
尹志平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小龙女说的不是声音,是人。是这座府邸中进进出出的侍卫,是隔壁校场上士兵们操练时的呐喊,是每天都有新的消息、新的变故、新的杀戮。
她自幼在古墓中长大,十八年来不曾见过这么多的人。古墓中只有她与孙婆婆,后来多了一个杨过,却也是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她习惯了那片方寸之地,习惯了那种不被打扰的安宁。可自从离开绝情谷,先是跟着尹志平四处奔波,又在这将军府中住下,每天都有陌生人进进出出,每天都有她听不懂的公务、看不明白的账册、理不清的人情世故。
这些事对她而言,便如同一潭清水被投入了无数颗石子,涟漪一圈接一圈,永无止歇。
她不喜欢这些。
“龙儿,”他在她对面坐下,“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很烦?”
小龙女沉默了一瞬,“那些事,你为何一定要做?你将那些银子分给穷人,他们感激你。可感激之后,自有旁人去恨你。恨你夺了他们的财路,恨你断了他们的根基。你会防不胜防,不累吗?”
尹志平没想到小龙女会问出这样的话。她平日里从不关心这些,从不问他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只当她是天性冷淡,不谙世事。可此刻他才知道,她不是不谙世事,是看透了,却懒得说。
小龙女转过头来,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你若愿意,我们可以走。带着飞燕,带着月儿,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古墓也好,绝情谷也好,哪里都行。”
她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对她而言,这确实再简单不过,她是古墓派掌门,本就该隐居世外;他是她的男人,本就该随她一同归去。
尹志平却摇了摇头。
“龙儿,你知道我生平最恨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厌恶,“是那些不把人当人的东西。”
“陆春升把佃农的女儿关在后院里,当玩物。赵半城让佃户给一条狗赔命。杨玉梅用一碗粥换一张卖身契,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她账本上的数字!”
尹志平握紧了拳头,“陆春升废了,杨玉梅在推磨,公孙止死了。可这京西地面上,还有多少赵半城?还有多少陆春升?我若现在走了,他们便又活过来了。”
小龙女侧头想了想,忽然道:“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做的那些事。”
尹志平愣住了。小龙女极少说这般直白的话。她总是清冷的、疏离的,可此刻她这句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她不是在劝他放弃。她是在告诉他,他不需要用那些丰功伟绩来证明自己。她爱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就是他。
“我知道。”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却没有握剑磨出的薄茧,玉女心经的第九层已将她的身体淬炼得如同玉石般莹润,连旧日练剑的痕迹都抹去了。
“可我还是得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因为我做不到看着那些人在我眼皮底下被欺负,却假装看不见。我做不到知道他们需要帮忙,却转过身去。我以前曾经有过一段日子,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便不会来招惹我。后来我才知道——对恶人的沉默,便是对好人的背叛。”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小龙女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小龙女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放手去做便是。只是——”她顿了顿,“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若累了,便歇一歇。不必事事都一个人扛。我虽不懂你那些事,但我可以陪着你。”
尹志平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他看着小龙女那张清冷淡漠的脸,心中涌起的却是一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暖意。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一阵极轻微极尖锐的破空声忽然从门外传来。轻得像是夜风吹落了一片瓦,又像是猫从墙头跳下来时脚掌与瓦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但小龙女与他几乎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