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江声
南京的争论,终究没有吵出一个结果来。
水师决战派和固守待机派在武英殿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申时吵到酉时,从酉时吵到戌时,吵到朱由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吵到徐弘基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御案的边沿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两路并进。水师出长江口,寻找倭寇主力决战;同时,派人前往凤阳,秘密接触袁崇焕,试探招降的可能性。
这个决定让两边都不满意。决战派觉得出击力度不够,固守派觉得出击本身就是冒险。但没有人敢再反对了,因为徐弘基拍桌子的那一掌,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明确的信号——到此为止,不要再吵了。
散朝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而此时此刻,同一轮明月之下,滁州以西四十里,长江北岸。
袁崇焕立马江岸,望着眼前这条奔腾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江。五月的江水带着上游融雪的凉意,裹挟着泥沙,浑浊而有力地向东流淌。江面宽阔,对岸的树影在暮霭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墨痕。他刚从滁州城出来,来岛通总的水师已经控制了江面,岸防炮台正在加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他没有立刻返回行辕,而是策马来到了江边。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在他身侧停下。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扫到了来人的轮廓——宽肩,厚背,胯下一匹河曲马,鞍辔间挂着一柄厚重的阔刃铁锏。满桂。从北京城外那场厮杀算起,他跟了自己快三年了。
两人并辔而立,望着江水,一时都没有说话。
袁崇焕的余光落在满桂脸上。那张被北地风沙打磨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他不太常见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忧虑,而是一种晦暗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的神色。
“满将军,”袁崇焕开口,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你有心事。”
满桂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才缓缓开口:“大将军,末将听说——京中在传一篇赋。”
袁崇焕的目光依然望着江面,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满桂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末将听人说,那赋里写的……是燕庶人的皇后。”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马鬃和衣袂。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满将军,你跟着本将打了这几年仗,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你以为,王朝更迭是什么?”
满桂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汉高祖纳薄姬,薄姬是什么出身?是魏豹的妾室。唐太宗收杨氏,杨氏是什么出身?是齐王李元吉的妃子。后周太祖郭威,四位正妻皆是孀居寡妇,柴氏、杨氏、张氏、董氏,没有一个是初嫁。”袁崇焕的声音不高,被江风裹着,却清晰地送入了满桂耳中,“本朝太祖高皇帝,马皇后是郭子兴的义女,早年未婚夫去世,寡居在郭家。昭敬胡充妃,濠州胡家的寡妇。孙贵妃、李淑妃、郭宁妃——哪一个不是再嫁之身?”
满桂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袁崇焕继续说道:“本朝太祖高皇帝,马皇后是郭子兴的义女,早年未婚夫去世,寡居在郭家。昭敬胡充妃,濠州胡家的寡妇,其母初不许,后随军在淮安,太祖遣人请赵君用送来,纳为妃子。孙贵妃、李淑妃、郭宁妃——皆是再嫁之身。帝王家事,与武人不同。武人只论胜负,帝王却要算人心。”
他转过头,看着满桂:“满将军,你说——这些帝王,纳再嫁之妇,收前朝之妃,他们的臣子,可曾因此而觉得他们不是明君?”
满桂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缓缓开口:“那么大将军,您是同意这桩事了?”
袁崇焕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望向江面,目光在滔滔江水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本将只是告诉你——帝王家的事,和我们武人想的不一样。我们武人觉得,打仗就是分胜负,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但帝王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那篇赋,究竟是不是皇上写的,本将没有亲眼所见。本将听到的版本,至少有三个——有人说,是皇上思念某位亡故的夫人所作;有人说,是完子夫人写的,以姨妈的口吻贺皇上光复神京;还有人说,是朝鲜金氏夫人的手笔。三个版本,各不相同。你让本将信哪一个?”
满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本将在凤阳行宫,亲眼见到了那位张氏。”袁崇焕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面相确实尊贵,龙凤之姿,不是寻常妇人能有的气度。但那张嘴——不是好相与的。本将不过是去宣旨,她劈头就问本将‘你是要弑君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她必然是听到了京中的风声,才会有此一问。所以,本将临行前,给李曙留了一道军令——禁绝燕庶人夫妇往南北直隶的一切信笺。”
满桂的目光微微一凝:“大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的意思很简单。”袁崇焕说,“不管那篇赋是谁写的,不管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该传的话,一句都不能传到凤阳去。不该有的念头,一个都不能在凤阳冒出来。这是本将对皇上的交代,也是对燕庶人夫妇的保全。”
他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奔腾的江水:“走吧。滁州那边,还有事要办。”
满桂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匹马沿着江岸,并辔而去。江声在身后渐渐远去,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北京。钱谦益府邸。
钱谦益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幅字,右边是一份奏疏。
他先看的是那幅字。
那幅字是完子夫人写的,皇上誊抄了一遍。全文用楷书写成,一笔不苟,但笔画的转折处偶尔露出一丝行书的连笔之意,像是抄写者在某些地方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速度。钱谦益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移过纸面:
其形也,厥体颀秀而丰整,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鬓如春云,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齿细洁,上下三十有八,丰颐广颡,倩辅宜人。领白而长,肩圆而正,背厚而平。行步如青云之出远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诸病。
他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
“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这一句,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见过张嫣。那是天启元年,张嫣被册立为皇后的时候,他作为南京礼部尚书,曾随班朝贺。隔着冕旒和珠帘,他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一眼的印象,至今还留在他的记忆里——那确实是一张“面如观音”的脸,肤色白皙,在冕服的映衬下,确实有一种“朝霞映雪”的明艳。
“鬓如春云,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这几句,放在任何一个美人身上都能用。但“皓齿细洁,上下三十有八”——这是具体的数字。三十八颗牙齿,洁白细密。谁会注意到一个人有多少颗牙齿?除非是极亲近的人,或者是——画像的画师。他记得内府有张嫣的画像,那是册后大典时由宫廷画师绘制的,藏于乾清宫东暖阁。如果皇上看过那幅画像,这些细节就不足为奇了。
“丰颐广颡,倩辅宜人。领白而长,肩圆而正,背厚而平。”——这几句,写的是一副端庄丰腴的身材。张嫣的身材,他在那一天的朝贺中远远地看到过一个轮廓,确实是丰颐广颡,肩圆背正。
“行步如青云之出远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这两句是写仪态和声音。他没有听过张嫣说话,但他听说过,张嫣的声音清朗,在朝会上宣读懿旨时,声闻殿庑。
他放下赋稿,轻轻叹了口气。这篇赋,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在描绘张嫣。如果这是一个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但问题是——这篇赋的后面部分,又让他产生了疑惑。
他重新拿起赋稿,目光跳过中间那些华美的辞藻,落在那几行关键的句子上:
感畴昔之契阔兮,怅犹豫而狐疑。
“畴昔之契阔”——畴昔,是往日。契阔,是离合聚散。这四个字,说的是“过去那些聚散离合的日子”。皇上和张嫣,过去有过什么聚散离合吗?没有。张嫣是天启元年册立的皇后,皇上那一年还在朝鲜。两人从未见过面,何来“畴昔之契阔”?
他继续往下看: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潜处于太阴”——太阴,是幽冥,是九泉之下。这句是说:虽然身处九泉之下,依然将心意寄托在君王身上。这是逝者的口吻。张嫣还活着,在凤阳。这句不是写给活人的。
他放下赋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篇赋,写的确实是张嫣的容貌——那容貌特征,与张嫣完全吻合,不可能是巧合。但后面那几句,写的却是一个逝者,一个与皇上“有旧”的逝者。容貌是张嫣的容貌,口吻却是另一个人的口吻。这是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这篇赋的署名,不是皇上,也不是完子夫人,而是——没有署名。整篇赋,没有一个字标明作者是谁。皇上誊抄了一遍,但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上原作者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不希望别人知道作者是谁?还是意味着皇上自己也说不清这篇赋到底算谁写的?
他放下赋稿,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拿起了右边的奏疏——卢象升的那道奏疏。他的目光扫过奏疏上的文字,从“臣本江南一介诸生”开始,一路读到“谨条三事,伏候圣裁”。他的目光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的神情。
他放下奏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明之还在吗?”
门外的仆人应道:“回老爷,陈大人已经走了。”
钱谦益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奏疏和赋稿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试图在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之间,找到某种隐秘的联系。
实话实说,他认得这笔迹——皇上亲笔。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移过纸面,读到“其形也,厥体颀秀而丰整,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几句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天启元年,张嫣被册立为皇后的时候,他作为南京礼部尚书随班朝贺,隔着冕旒和珠帘远远地看过一眼。那确实是一张“面如观音”的脸,肤色白皙,在冕服的映衬下有一种“朝霞映雪”的明艳。他继续往下读——“鬓如春云,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这几句放在任何一个美人身上都能用。但“皓齿细洁,上下三十有八”是具体的数字。谁会注意到一个人有多少颗牙齿?除非是极亲近的人,或者是看过内府画像的人。内府有张嫣的画像,绘于册后大典,藏于乾清宫东暖阁。如果皇上看过那幅画像,这些细节就不足为奇了。
他放下赋稿,轻轻叹了口气。这篇赋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在描绘张嫣——如果这是一个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但问题是这篇赋的后面部分又让他产生了疑惑。他重新拿起赋稿,目光跳过中间那些华美的辞藻,落在“感畴昔之契阔兮,怅犹豫而狐疑”这两句上。畴昔,是往日。契阔,是离合聚散。皇上和张嫣过去有过什么聚散离合吗?没有。张嫣是天启元年册立的皇后,皇上那一年还在朝鲜,两人从未见过面,何来“畴昔之契阔”?他继续往下看——“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太阴,是幽冥,是九泉之下。这句是说虽然身处九泉之下,依然将心意寄托在君王身上。这是逝者的口吻。张嫣还活着,在凤阳。这句不是写给活人的。
他闭上眼睛。这篇赋写的确是张嫣的容貌,那容貌特征与张嫣完全吻合,不可能是巧合。但后面那几句写的却是一个逝者,一个与皇上“有旧”的逝者。容貌是张嫣的容貌,口吻却是另一个人的口吻。这篇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标明作者是谁。皇上誊抄了一遍,但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上原作者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不希望别人知道作者是谁,还是意味着皇上自己也说不清这篇赋到底算谁写的?
他放下赋稿,拿起了卢象升的奏疏。他的目光从“臣本江南一介诸生”开始,一路读到“谨条三事,伏候圣裁”。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的神情。他放下奏疏,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明之还在吗?”门外的仆人应道:“回老爷,陈大人已经走了。”
钱谦益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奏疏和赋稿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卢象升的奏疏里,他看到了一个恩科状元对“新天下”的承诺——那个年轻人主动放弃翰林院的清贵前程,跑到畿辅小县去当知县,白天审案,晚上走访民间,把殿试策论中的“安流民以屯田”变成了县衙里的实际政务。他甚至敢在奏疏里写“燕逆贻之祸”、“燕逆之秕政”、“燕逆之苛暴”——这不是为了讨好,这是真的信了。他信新朝是拨乱反正,信皇上是光复正统,信自己这个恩科状元有责任为新朝革除旧弊。
而这篇赋呢?不管它是谁写的、写给谁的,在外人眼里它就是皇上亲笔誊抄的,里面描绘的美人就是张嫣的容貌。一个刚刚用“文王载贤”的姿态收服了江南士林的皇帝,一个刚刚让卢象升这样的年轻人甘愿为之效死的新朝,现在却被人抓住了这样一根鞭子。这根鞭子可以抽在任何地方——南京会拿它证明赖陆果然是倭寇本色,江南士绅会觉得这位光复皇帝终究脱不了武夫习气,投机派已经开始准备洗地文章,而那些像卢象升一样真心信了新朝的人会被置于何地?他们看到这篇赋,会觉得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什么?
钱谦益不是一个会被道德感折磨得夜不能寐的人。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打着仁义旗号的肮脏事,也亲手做过不少。但此刻他看着并排摆在桌上的两样东西——一篇赋,一道奏疏——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卢象升在那道奏疏里赌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因为他相信新朝值得。而这篇赋却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追随的皇帝,可能和朱由校、朱厚熜、朱棣没什么两样。
不。钱谦益在心里说。不能这样。这篇赋必须被洗掉,而洗掉这篇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变成无的之矢。如果赋里写的那个人不在了,如果张嫣死了,这篇赋就无法再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凤阳知府吕封齐的。他的措辞很谨慎,没有明说要杀张嫣,但字里行间的暗示足够清楚。他写完之后将信封好,叫来仆人吩咐道:“明日一早,送到通政司,走急递。”仆人接过信退了出去。钱谦益重新坐回灯下,看着桌上那篇赋和那道奏疏。他没有再看赋,而是将奏疏又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奏疏末尾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
他用的是票拟签的格式,那是内阁大学士才有资格使用的文书。但此刻整个内阁只有他和方从哲两个人还在办公,方从哲已经连续告假三天——据说是在修祖坟。结城秀康在东暖阁处理军国大事,这些州县上来的细务就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写完批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那封信就会离开北京,沿着运河南下,经天津,过沧州,渡黄河,入中都,最终送到吕封齐手中。他不知道吕封齐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忽然想起汉城。想起他被软禁在那座宅邸里的日子,想起福王推门而入时带进来的那片阳光,想起在回程的船上福王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他当时不明白福王付出了什么代价。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皇上知道,做臣子的应该替皇上担着。他担不起江山,但他担得起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