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凤阳的谣言

    南京,武英殿。

    五月十五日,午后。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是申时三刻。滁州被炮击的消息还没凉透,松江告急的塘报还压在兵部的案头,又一封急报像一块烧红的铁,砸进了武英殿的地砖缝里——

    “袁崇焕进驻凤阳,携守城器械无数,已接管中都防务。凤阳知府吕封齐、巡抚王纪,皆已听命于贼。”

    急报是潜伏在凤阳的探子用快马送出的,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从凤阳到南京,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两匹马。送信的校尉冲进武英门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膝盖着地,磕破了皮,鲜血洇湿了裤管,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喊着:“凤阳急报——!凤阳急报——!”

    急报被送到御案上的时候,朱由崧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站在御案旁的徐弘基。徐弘基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封急报,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他又看了一眼李逢节——李逢节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急报的封漆。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他放下急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声音:“魏国公……袁崇焕在凤阳。”

    “臣知道了。”徐弘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臣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不用核了。”朱由崧说,“探子说,亲眼看到他进了行宫,亲眼看到他向燕庶人宣读了旨意。还说他带来了大量的守城器械——滚木、擂石、床弩,装了三十辆大车。他现在就住在知府衙门里,不走了。”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沸腾了。

    “必须出水师!”

    第一个开口的是南京京营提督赵世新。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是世袭的指挥使出身,在南京京营干了二十年,从百户一路升到提督。他平时话不多,但此刻他的声音像一面被重锤敲响的铜锣,震得殿内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诸位大人,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赵世新大步走到殿中,面向御座,也面向两侧的同僚,声音洪亮,“袁崇焕在凤阳,带来了三千骑兵,还带来了大量的守城器械。他派出了几十队骑兵,向江淮各地的守将送信——他在招降!这说明什么?说明倭贼准备渡江了!”

    “渡江?”户部侍郎张问达皱起了眉头,“赵提督,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们要渡江?”

    “证据?”赵世新猛地转过头,瞪着张问达,“张大人,倭贼的水师在松江,在江阴,在滁州——他们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观光游览吗?他们是在试探!他们在试探我们的水师在哪里,在试探我们的防线哪里薄弱,在试探我们敢不敢出击!”

    他转向朱由崧,声音更高了一些:“监国殿下!袁崇焕在凤阳招降,倭贼水师在沿江骚扰——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他们是在为渡江做准备!如果我们现在不主动出击,等他们准备好了,等他们把所有的兵力都集结好了,我们就只能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说得好!”

    又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工科给事中陈子壮。他今年三十七岁,广东南海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以敢言着称。他平时主要负责监督工部的工程营造,但此刻他的声音比赵世新还要激昂:“赵提督说得对!倭贼水师虽然船坚炮利,但他们的兵力是分散的!他们在松江、江阴、滁州三个地方同时活动,每一处的兵力都不多!如果我们集中水师,全力出击,逐个击破,未必没有胜算!”

    他向前一步,面向朱由崧,拱手道:“监国殿下!臣以为,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如果我们连出战的勇气都没有,那南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年轻一些的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赵提督说得有理”,有人握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江边去登船作战。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这片逐渐升温的气氛上。

    “出战?拿什么出战?”

    说话的是南京水师参将黄钺。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精瘦,面容黝黑,常年在水上生活,皮肤被江风和烈日打磨得像一块老牛皮。他是南京水师的二号人物,在水师干了二十多年,从舵工一步步升到参将,对南京水师的家底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出队列,站在赵世新对面,目光直视着赵世新,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赵提督,你说集中水师,全力出击——好,那我问你,南京水师现有多少艘战船能开出江口作战?”

    赵世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

    “我来告诉你。”黄钺说,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盘点清单,“南京水师,在册战船二百一十三艘。但其中能开出江口作战的——也就是能经受得住长江口风浪的——不到四十艘。这四十艘中,装备了火炮的,不到二十艘。其余的都是沙船、渔船改装的巡船,只能在内河巡逻,出了江口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倭寇水师的主力,是三艘泰西盖伦船,每艘配备火炮二十到三十门,全是西洋重炮。我们的船,最大的福船,也只有四门发熕,射程不到倭寇重炮的一半。双方在江上交战,我们的船还没靠近人家,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也不能不打!”赵世新的声音有些急了,“黄参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不知道——如果我们不打,袁崇焕在凤阳站稳了脚跟,江淮各地的守将都投降了,倭寇的陆军从北岸渡江,我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了!”

    “打了也是输。”黄钺毫不退让,“水师全军出击,运气好,能换掉对方两三艘船,然后剩下的船被人家追着打,一路追到南京城下。到时候,南京连最后一点水上屏障都没有了,倭寇的盖伦船可以直接开到仪凤门外,对着城墙开炮。”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至少还能多活几天。出击,是立刻就死。”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像两把互相碰撞的刀剑,迸溅出火星。殿内的其他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支持赵世新,有人支持黄钺,争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可能溢出来。

    “够了!”

    一声大喝,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徐弘基。

    他站在御座左侧,面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他没有提高声音,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武英殿,不是菜市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殿内安静了下来。赵世新和黄钺都闭上了嘴,但两人依然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徐弘基没有理会他们。他转向朱由崧,拱了拱手:“监国殿下,臣以为,赵提督和黄参将说的,都有道理。出战有出战的理由,保守有保守的考量。但无论是出战还是保守,都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袁崇焕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想守凤阳。”徐弘基说,“他是在逼我们做出选择。他让我们以为他要从北岸渡江,让我们把注意力和兵力都集中在北线,然后他真正的杀招,可能在南线,可能在东线,也可能在任何一个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朱由崧:“所以,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争论‘打还是不打’,而是先搞清楚——袁崇焕到底在哪里?他的主力在哪里?他的真正目标在哪里?在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之前,贸然出击,正中他的下怀;一味死守,也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的后方响起,不高,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魏国公说得对。但下官以为,还有一件事,比搞清楚袁崇焕的目标更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是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李应升。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官袍,站在队列的末尾,像一株瘦竹。他是东林党人,以清廉刚直着称,在南京官场上颇有声望。

    “李御史有何高见?”徐弘基问。

    李应升走出队列,向御座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同僚,缓缓开口:“下官以为,现在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袁崇焕在哪里,也不是水师该不该出击——而是,我们该如何处置那些‘附逆’之人?”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附逆之人?”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李应升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钱谦益,前南京礼部尚书,现任伪朝恩科主考官。他带着江南一百三十七位士绅的劝进表,北上投敌,如今又为伪朝主持科举,公然与我朝为敌。此人不定附逆,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那些参加了伪朝恩科的举子——卢象升、文震孟、张镜心,以及其他一百多名贡士。他们明知北京是伪朝,却依然参加考试,接受伪朝的功名。这些人,都是附逆。”

    “李御史此言差矣!”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激动。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一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兵部主事顾咸正。他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但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李应升的话激怒了。

    “李御史,你说钱谦益是附逆——好,就算钱谦益是附逆,但他带的劝进表上,有一百三十七个签名。那些签名的人,都是江南士绅,都是我们南京朝廷需要争取的对象。你把他们都打成附逆,是逼他们投敌!”

    “还有那些参加恩科的举子——”顾咸正的声音更高了一些,“他们是在北京沦陷之前就进京备考的!他们参加的是天启二年的会试,不是伪朝的会试!是北京先换了皇帝,不是他们主动投靠了伪朝!你把他们打成附逆,那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族人、他们的师长——都在江南!你是要让南京自绝于江南吗?”

    “顾主事!”李应升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说他们是被迫的——好,就算他们是被迫的。但钱谦益呢?钱谦益是南京礼部尚书,他是主动北上的!他带着劝进表北上的!他主持伪朝恩科的!他也是被迫的吗?”

    “钱谦益有错,但罪不至祸及全族!更不该牵连那些无辜的举子!”

    “无辜?他们接受了伪朝的功名,就是不无辜!”

    “你——”

    “够了!”

    一声比刚才更响亮的喝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之间几乎要燃起来的火药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御座。

    朱由崧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御案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目光——那双一直被恐惧和不安笼罩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不是自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来的、近乎绝望的决心。

    “不要再吵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发颤,但在这座刚刚还被争吵声充斥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钱谦益的事,以后再议。那些举子的事,也以后再议。现在,朕只问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谁能告诉朕——南京,还能守多久?”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

    朱由崧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从徐弘基到李逢节,从赵世新到黄钺,从李应升到顾咸正。每一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他缓缓坐回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的父亲,在朝鲜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徐光启和骆思恭。朕的皇兄,在北京被废为庶人,关在凤阳。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天都在问自己——朕配坐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看着满殿的大臣:“朕不知道答案。但朕知道一件事——如果南京是在朕的手里丢掉的,朕死后,无颜去见父皇,无颜去见皇兄,无颜去见太祖高皇帝。”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走到殿中,站在所有人的中间。

    “传朕的旨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停止与北京的一切和谈接触。从今日起,南京朝廷,进入全面备战。所有官员,取消休沐,每日到衙办公。户部全力筹措粮饷,兵部全力征调兵员,工部全力打造器械。水师——做好出击准备,听候调令。”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满殿的大臣:“朕知道,南京可能守不住。但朕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殿内依然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争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