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申海初雪
十二月下旬的申海,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落在十六铺码头的栈桥上,落在四川北路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落在虹口那些日式木屋的瓦檐上。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市便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黄浦江的江水在雪幕中泛着铁灰色的光,几艘挂着太阳旗的运输船缓缓驶过,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被风雪撕碎,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雪中失去了往日的轮廓。
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雪幕,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困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哀嚎。
江对岸的浦东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只有几缕炊烟从那些低矮的棚户区里袅袅升起,证明那里还有人活着。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加寒冷。
一辆黑色轿车从虹口的方向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轿车穿过闸北那些刚刚复工的工厂区,穿过南市老城厢那些歪歪扭扭的弄堂,最后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小野寺信彦从车里走出来。
“呼!”
然后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别着那枚子爵徽章,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华懋饭店的大堂里暖气烧得很足。
水晶吊灯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那些穿着考究的洋人和华人买办身上,照在那些端着香槟托盘的侍应生脸上。
留声机里放着李香兰的新曲,歌声软得能拧出水来。
信彦脱下大衣交给门童,径直朝电梯走去。
七楼的会客厅里,岩井正人已经在等着了。
这位联合社的社长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信彦,你迟到了。”
岩井正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
信彦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侍应生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路上积雪,车开不快……你这边情况怎么样?工厂那边有没有受影响?”
岩井正人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他手边。
“停电了半天,几条生产线停了工。工人们倒是挺高兴的——难得有个休息日。不过这点损失不算什么。比起你离开申海那阵子,现在的情况简直可以用太平盛世来形容了。”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其中一份,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纺织厂上周产量又创了新高,三千五百包,比战前最好的月份还多了两成。机械厂那边接了陆军一批订单,仿制九二式重机枪的零件,利润倒是可观。食品厂的罐头生产线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
信彦快速浏览着那些数字。
棉纱、药品、加工食品、机械零件——每一项产量都在稳步增长。
联合社的工厂如今已成为整个华中地区最大的工业联合体,近六千名工人在车间里三班倒,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新来的工人适应得怎么样?”
“比你预期的好。”
岩井正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榆木巷和大世界那边送来的难民,比我们最初想象的更能吃苦。尤其是那些女人——缝纫车间里学得最快的,一大半都是女的。”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周卫民上个月从安保部抽调了一百人专门负责工厂外围的巡逻,又在内保系统里加了一层暗哨。工人们只知道厂子里比以前更安全了,但不知道具体的原因。这对生产有好处——工人安心干活,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码头仓库那边的调度有没有问题?这几天雪大,运输可能会受影响。”
“森田已经提前调了库存。他这个人做事,你比我更清楚。”
岩井正人说着,从文件底部抽出一份烫金的请柬,推到他面前。
“这是前几天从横滨寄来的。井上日昭的正式就职典礼,定在明年一月中旬。他通过外务省的关系递了请柬,说是希望你能亲自出席。”
信彦拿起请柬看了一眼。
黑色的封皮上印着黑龙会的家纹,烫金的字体工整而庄重。
他把请柬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动作倒是快。”
“他当然要快。黑龙会现在是个烂摊子,关西分部和关东分部各有各的算盘。井上日昭如果能借你的关系稳住申海这边,他那个会长的位置就坐稳了一大半。”
岩井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信彦脸上。
“不过我听说头山满的死,跟他有关。”
信彦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岩井正人没有追问。
这种涉及权力更迭最核心的秘密,本就不该被说破。
他靠在沙发上,换了个话题。
“正事说完了,说点轻松的。你在东京的事我听说了,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倒不错——子爵,继承人,天皇亲笔御诏。岩井家的脸也跟着沾了光。”
“英一叔叔和外务省这次出了不少力。”
“那是应该的。”
岩井正人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只好又放下。
“不过说句实在话,你这次能从黑龙会手里全身而退,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换作别人,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
信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岩井正人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实话背后隐藏着另一种意思。
岩井家之所以在这次事件中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不仅仅是因为美和子的婚约,更是因为他在申海这片地面上已经长成了一棵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大树。
而岩井家——这个在日本政商两界沉浮了近百年的商业豪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与强者为盟远比与弱者为敌更明智。
“正人君,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透个气。”
信彦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土肥原机关长从香港带回来一个消息,关于‘陈家’的。具体内容暂时不便详说,但土肥原已经下令,下一步要加大对‘迦勒底基金会’的接触力度。联合社作为我们与迦勒底之间最重要的合作平台,很可能成为这次接触的正式渠道。到时候,摩尔斯先生那边,需要你来出面。”
岩井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家和迦勒底基金会,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他们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今土肥原亲自下令,说明东京那边已经掌握了更核心的情报。
他没有追问土肥原到底知道了什么——在情报这一行,有时候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我会做好最坏的准备,也做好最好的准备——不管他想要什么,我都会让他在联合社这里得到满意的答案。”
“那就好。土肥原老师那边由我来协调。影佐祯昭的梅机关已经正式将申海的地面行动职能移交给我,接下来我们在情报和安保方面的自主权会更大。这意味着——联合社的运作,以后会更少受到梅机关的干扰。”
岩井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影佐那条蛇,在我这里一直不放心。”
信彦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苏州河两岸的雪景尽收眼底,几艘满载货物的驳船正冒着风雪缓缓驶向十六铺码头的方向。
那些驳船上装载的,有的是从苏北运来的棉花,有的是从江西运来的钨砂,还有的是从海外运来的特种钢材和精密机床。
联合社就如同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物资,将它们变成棉纱、药品、机械零件和加工食品,然后输送到前线,输送到敌后,输送到一切需要它们的地方。
而在这些物资洪流的最深处,还有另一股暗流,正沿着那些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渠道,悄然流向沦陷区百姓的手中,流向敌后那些在风雪中坚持抗战的人们。
“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岩井正人也走到了窗前。
申海的雪,比东京的雪更湿更沉。
但是,这里的人们,却比东京的人生活得更加安稳。
都搞不清楚哪里是本土,哪里是占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