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昔年弃子,颠沛流离

    赵嘉佑的眼眸骤然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尾绷紧,眼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沉郁。

    他死死盯着崇明的双眼,试图从这双冰冷深邃的眼眸中,看出半分虚假、半分伪装。

    可那里空空落落,没有谎言,没有闪躲,只有沉淀了五年的冰冷与疲惫,还有一丝被时光磨尽的荒芜。

    这一刻,他彻底信了。

    全然、彻底地相信了眼前之人的话。

    他从不怀疑自己识人辨人的眼光,更不会认错刻入骨血的至亲眉眼。

    眼前这个人,就是赵嘉宸,就是他失踪五年、枉死五年的六弟,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他心中没有半分对身份的质疑,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怒意,尽数汇聚在同一个问题之上。

    既然你是宸弟,既然你尚在人世,既然你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那两年前的朝堂之上,你为何不认?

    为何要当着父皇母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我的面,亲手否认自己的身份,亲手斩断所有皇室牵连,任由世人将你视作陌路仇敌?

    五年冤屈,两年疏离,你到底在怨什么,恨什么?

    无数困惑与委屈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心口发沉。

    赵嘉佑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褪去了所有试探,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字字清晰,带着兄长的不解与愠怒:

    “那两年前在帝都金銮殿,你为何不肯承认身份?”

    这句话,积压了他整整两年的疑惑与心结。

    两年来,他无数次回想那日朝堂的场景,无数次揣测对方的身份,无数次自我宽慰,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今日终于得以当面问出,语气里藏着压抑已久的紧绷与寒凉。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寒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崇明,等待着他的回答。

    屋内的风更烈了,火把摇晃得几乎要熄灭,光影明明灭灭,映在崇明清冷的脸庞上,明明暗暗,勾勒出他紧绷淡漠的下颌线条。

    听闻这句质问,崇明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不是重逢的暖意,不是手足的温情,而是浓烈的、积压多年的嘲讽与寒凉。

    他脸上始终平淡无波的神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满心的疏离与怨怼。

    崇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彻骨的冰凉,裹挟着五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沉沉漫开。

    他看着窗内一脸质问、满眼不解的赵嘉佑,看着这位身居高位、一生顺遂、被皇室亲情与帝王偏爱包裹的五哥,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讽刺。

    我的好五哥。

    你身居云端,一世安稳,从未尝过深渊刺骨之寒,自然不懂我当年的身不由己,不懂我五年的颠沛流离,不懂皇室于我,从来不是归宿,而是炼狱。

    崇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似温和,内里却藏着千钧寒冰,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我的好五哥。”

    “那日朝堂之上,龙椅之上安坐的,是你的父皇,你的母后。”

    “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一句话,瞬间割裂了所有皇室亲情,斩断了所有手足羁绊。

    赵嘉佑心头猛地一震,脸色微变,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狠狠堵住,心底骤然酸涩发凉。

    崇明眸光漠然,望着远方沉沉夜色,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世人皆知,赵嘉宸五年前便已死了。”

    “死在同门相残的污名里,死在皇室决绝的圣旨下,死在满朝文武的唾骂中。”

    “活着的赵嘉宸,是弑杀同门、心性歹毒的罪人,是玷污皇家血脉、贻笑天下的皇室耻辱,是皇室为了维稳朝局、随手抛出的一枚弃子。”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赵嘉佑身上,眼底是无尽的荒芜与冰冷:

    “这般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弃子,满身污名,一无所有,我当日又有何颜面,当众认下这个身份?”

    五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骤然涌入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那年他不过十四岁,少年意气,澄澈纯粹,敬重兄长,潜心修学,敬重师长,友爱同门,从未有过半分歹念。

    可一朝祸起,婴偶王生变,无端祸事临头,同门惨死,所有证据直指于他,百口莫辩。

    他苦苦申辩,字字泣血,只求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可归宗白虎堂之上,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清白,他被关押于暗牢。

    父皇一纸圣旨,不问缘由,不查真相,直接定了他的罪名,将弑杀同门的污名牢牢扣在他头上,将他从皇室宗亲之列狠狠剔除,任由天下人唾骂。

    昔日的父子温情、皇家恩宠,在皇权权衡、朝野安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转瞬即逝。

    他成了皇室的污点,成了朝堂的弃子,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若不是离歌师兄以身替死,以自身性命换他一线生机,替他挡下了那场必死的杀局,五年前,他就已然化作归宗山的一抔黄土,消散于世间,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侥幸活了下来,却从此背负千古污名,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颠沛流离,误入魔域,在黑暗与杀伐中苟活至今。

    这般不堪的过往,这般被皇室亲手舍弃的人生,他为何要认?

    为何要自取其辱,重回那个从未善待过他的皇家牢笼?

    崇明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语气里的嘲讽也愈发浓烈,带着看透人心的凉薄:

    “更何况,文德帝心中,何曾真正在意过我这个儿子?”

    “两年前,魔域使者现世,容貌与废死的六皇子一模一样,天下人皆心生疑窦,唯独他端坐龙椅,波澜不惊。”

    “仅凭我一句并非赵嘉宸,他便不再深究,不再追问,顺水推舟,默认了所有说辞,任由我以魔域魔将的身份立于朝堂,任由世人揣测议论。”

    “五哥,你我都心知肚明。”

    崇明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嘉佑的眼底,字字冰冷:

    “他不是没有疑虑,他是根本不在意。”

    “他从心底里,就默认了赵嘉宸是罪人,默认了我死有余辜。我是死是活,是正是邪,于他而言,从来都无关紧要。”

    “既然他早已舍弃我,视我为无物,我又何必腆着脸,上前认父认宗,自取其辱?”

    这番话,句句戳心,字字泣血,藏着五年积压的所有怨恨与荒芜。

    五年的颠沛,五年的隐忍,五年的无人问津,五年的污名加身,尽数藏在这平淡冰冷的语气之中,沉重得让人窒息。

    赵嘉佑听完这番话,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难忍,鼻尖酸涩不已。

    他看着眼前满身寒凉、满心怨怼的弟弟,看着这双再也没有年少温润、只剩冰冷荒芜的眼眸,心底又疼又涩,五味杂陈。

    他知道,宸弟没有说错。

    两年前朝堂之上,父皇确实未曾深究,确实顺水推舟,默认了一切。

    可他身为皇子,身在其位,深知帝王不易,深知朝堂大局为重的无奈。

    他无法看着兄弟彻底怨恨父皇,无法看着这份本就残缺的亲情彻底决裂。

    心中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为文德帝辩驳,想要化解弟弟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怼,想要挽回这份濒临破碎的父子、手足亲情。

    赵嘉佑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带着急切与恳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辩解,轻声开口:

    “宸弟,你误会父皇了。”

    他声音放缓,褪去了方才的冰冷质问,多了几分兄长的温和与恳切,试图让眼前满心寒凉的弟弟放下执念:

    “父皇当年不深究、不追问,并非不在意你,而是身为人君,不得不以天下大局为重。”

    “两年前的朝堂,局势何等微妙紧张。人魔两族刚刚止戈休战,战火初歇,万民方定。当日金銮殿上,人族文武百官尽数在列,魔域精锐将领悉数在场,两族对峙,局势一触即发。”

    “彼时若是父皇执意深究你的身份,当众对峙盘问,势必激化人魔矛盾,打破短暂的和平,届时战火重燃,苍生流离,天下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身居帝位,身负万里江山、亿万黎民,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安危。纵使他心中万般疑惑,纵使心底尚存对你的父子情念,也只能强忍私心,以大局为重,暂时按下所有疑虑,隐忍不发。”

    他望着崇明冰冷的眉眼,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你不知道,那日朝堂散后,父皇曾单独召我入宫,与我彻夜长谈。”

    “他对着空空的宫殿,对着窗外的冷月,连连叹息,一遍遍对我说,若是宸弟还活着就好了,若是当年能查清真相、护你周全就好了。”

    “父皇心中,一直是记挂你的,从未真正舍弃过你。他只是身为帝王,身不由己,有太多无可奈何的权衡与隐忍。”

    赵嘉佑字字恳切,句句真心,他希望能用这番话,抚平弟弟心中五年的怨怼,希望能让他明白,帝王无情之下,尚有一丝父子温情,尚有一丝身不由己的苦衷。

    可他这番苦心辩解,落在崇明耳中,却只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虚伪。

    什么大局为重?

    什么身不由己?

    什么心底记挂?

    全都是帝王权术的借口,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积压五年的怒火与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隐忍的桎梏,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