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揭露身份,猜忌戒备

    早风卷着山涧的枯叶,簌簌擦过破败的木窗棂,灌入这间半倾的老屋。

    跳动的火把被穿堂的风撩得忽明忽暗,橘红色的焰光剧烈摇晃,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又狭长,重重叠叠映在斑驳发黑的土墙上,像极了此刻纠缠撕扯、无法厘清的恩怨心绪。

    死寂沉沉的对峙里,身着玄色劲装的崇明终于缓缓动了。

    他原本静立在阴影深处,大半身形都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模糊难辨。

    此刻他脚尖轻抬,不疾不徐地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落地无声,却像是踏在了翻涌的夜色之上,瞬间割裂了层层叠叠的幽暗。

    原本躲闪游离的火把光芒骤然倾泻而下,完完整整地落覆在他的面庞,驱散了所有朦胧的暗影,将他眉眼口鼻、每一寸轮廓都清晰地曝露在明亮的火光之中,分毫毕现,再无半分遮掩。

    一直扒在朽木窗架上、凝神紧盯他身影的赵嘉佑,瞳孔在这一刻猛地骤然收缩,呼吸骤然一滞,连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半拍。

    冷风掠过窗沿,吹乱了赵嘉佑鬓边的几缕青丝,他浑然不觉,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都死死锁在眼前人的脸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火光温柔又炽热,细细描摹着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

    少年郎的轮廓清隽凌厉,眉骨锋挺,鼻梁高直,唇线利落分明,是他记了整整五年、念了整整五年的模样。

    与最后一面不同,此刻的宸弟褪去了年少时的温润软糯、稚气青涩,多了几分历经生死、浸染魔气的冷冽沉寒,可那眉眼骨相、那与生俱来的五官底子,分毫未改。

    这张脸,太熟悉了。

    是他大易皇朝六皇子,是他从小疼宠呵护、一同长大的亲弟弟——赵嘉宸,绝对错不了!

    五年了。

    整整五年的光阴流转,春夏秋冬更迭五轮,朝堂岁岁更迭,世事万般变迁,可这张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殒命黄泉的脸庞,就这样猝不及防、真实无比地出现在他眼前。

    巨大的狂喜如同滚烫的浪潮,轰然冲破所有桎梏,瞬间席卷了赵嘉佑的四肢百骸,席卷了他沉寂五年的心房。

    积压多年的思念、牵挂、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赵嘉佑本就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双手紧紧攥着早已腐朽、微微松动的窗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此刻极致的欢喜冲昏了他的心神,他眼底瞬间涌上层层叠叠的光亮,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至亲重逢的炙热,黯淡了五年的眼眸,此刻亮得宛若燃尽长夜的星火。

    他身体下意识地竭力前倾,脊背绷得笔直,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几乎要从破旧的窗棂中探出去,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些,好好看清失而复得的弟弟,好好触碰这份盼了五年的期许。

    心底有无数滚烫的话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喉咙微微发颤,连带着单薄的肩头都轻轻抖动起来。

    宸弟……我的六弟……你还活着!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五年前那场惊天巨变,归宗同门惨死,罪名罗织,圣旨降罪,朝野唾弃,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温润纯良、心怀锦绣的六弟,已然身败名裂、身死道消,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于天地之间。

    五年来,他无数次深夜难眠,辗转反侧,为弟弟的惨死悲痛,为无从辩驳的冤屈愧疚,为皇室冰冷的权衡寒心。

    他无数次对着冷月空阶发呆,一遍遍幻想若是赵嘉宸尚在人世,该是何等光景。

    而今,梦境成真,思念落地,至亲犹在。

    极致的喜悦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发热,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温热的湿意悄然氤氲在眼底。

    可就在赵嘉佑心神激荡、几乎要失声唤出弟弟名字,几乎要不顾一切冲下楼窗、与至亲相拥的刹那,一段尘封两年的记忆,如同冰冷的冰水,骤然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所有沸腾的狂喜。

    赵嘉佑滚烫的心头骤然一凉,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凝固,方才翻涌不息的激动,被硬生生扼止在胸腔之中,进退不得,堵得他心口阵阵发闷发疼。

    两年前,大易帝都皇城,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庄严。

    彼时人魔两族短暂休战,魔域专程派遣议和使团远赴帝都,朝堂之上人族朝臣与魔域魔将分列左右,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而那支议和使团的副使将军,一身玄色冷衣,周身萦绕着淡淡凛冽魔气,身形挺拔,眉眼清冷,赫然与眼前之人一模一样,与他死去的六弟赵嘉宸,容貌身形毫无二致!

    那日朝堂哗然,满朝文武尽皆震动,人人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心底冒出同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当年身死名裂的六皇子赵嘉宸,死而复生了!

    他那日立于朝臣队列之中,心脏狂跳,与今日一般无二,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庆幸。

    他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就要上前相认,几乎就要当着满朝文武、人魔两族的面,唤出那声久违的宸弟。

    可最终,那人面对满朝质疑、面对帝王审视、面对他灼灼期盼的目光,却字字冰冷、态度决然,当众矢口否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说,他并非大易六皇子赵嘉宸,只是魔域一介魔将,与大易皇室毫无半点干系。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浇灭了所有人的期盼,也在赵嘉佑心底,烙下了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疑痕。

    当年的疑惑、不甘、费解,时隔两年,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过了重逢的狂喜,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

    是啊,若是他真的是赵嘉宸,若是他真的记挂皇室亲情,那日朝堂之上,为何断然否认?

    为何宁愿做魔域魔将,也不愿归认宗籍、重回大易?

    念头百转千回,瞬息之间,赵嘉佑眼底的滚烫光亮便一点点褪去、冷却。

    那层失而复得的欣喜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审慎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寒意。

    他前倾的身体缓缓收了回来,紧绷的肩头慢慢松弛,方才剧烈颤抖的指尖也渐渐平稳。眼底的猩红与温热尽数褪去,眸光层层沉淀,变得幽深冷静,锐利如霜。

    他死死盯着火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心绪复杂到极致。

    是这张脸,绝对是他的宸弟,绝不会有错。可两年前的否认是真的,如今的重逢也是真的,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拉扯、碰撞,让他原本激荡的心彻底冷静下来,生出层层防备。

    赵嘉佑缓缓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语气褪去方才的激动热切,压得极低、极沉,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锐利,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

    “你不是宸弟。”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尾音微微绷紧,藏着心底未歇的波澜。

    “你是魔域使者,对不对?”

    话音落定,屋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冷风依旧呼啸,火把噼啪燃烧,火星偶尔炸裂,落在地上转瞬熄灭。

    火光之中,崇明静静立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冰冷的气场,眉眼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只有历经沧桑的淡漠与寒凉。

    面对赵嘉佑精准的质疑,他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躲闪,漆黑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望着窗内的人,不起半点涟漪。

    片刻的静默后,他微微颔首,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不错。”

    字字清晰,落在赵嘉佑耳中,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荡,也带着一种彻底割裂的决绝。

    “我是魔君座下,魔宫四将之一,崇明。”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坐实了赵嘉佑心中的猜测。

    这一刻,赵嘉佑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眸光骤然彻底变冷,寒冽如霜。

    胸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与期盼,随着这句承认,轰然碎裂,化作冰凉的碎屑,落满心底。

    他凝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五味杂陈。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身份,他不是自己那温润的皇室幼弟,而是双手染寒、身属魔域的魔将。

    可不等赵嘉佑心中的感慨与寒凉蔓延开来,崇明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足以颠覆所有心绪的重量,缓缓传入他耳中。

    他望着脸色渐冷、眼底覆满戒备的赵嘉佑,眉眼平淡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自嘲,有寒凉,也有深埋多年的怨怼。

    “但我,也是大易六皇子,赵嘉宸。”

    “是你的,亲弟弟。”

    最后五个字,轻轻落地,却像是惊雷炸响在赵嘉佑的脑海之中,让他浑身一震,心神巨震。

    一瞬间,所有的猜忌、戒备、寒凉,尽数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