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龙国异能者登记管理局
龙国，京城。
国家异能者登记管理局挂牌成立，是在光门降世后的第五十六个小时。
没有红绸，没有鞭炮，没有领导剪彩。
只有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被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匆挂在原国家应急管理部的大楼门口。
牌子上“异能者”三个字还是临时用加粗宋体打上去的，显得仓促又生硬。
大院里，军用卡车来来往往，一箱箱档案资料被卸下来往楼里搬。
走廊里全是脚步匆匆的人，肩章上有将星的和胸前挂着研究员工牌的擦肩而过，谁也不跟谁寒暄。
偶尔眼神碰上，各自点一下头就匆匆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的甲醛味、油墨未干的文件味。
还有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没人说出口的东西，茫然。
这个部门从无到有，只用了两天。
两天前，它还只是一份写在红头文件里的临时批复。
两天后，它已经拥有全国所有触碰光门人员的初步摸排数据、一支从公安和军方抽调的骨干队伍、以及一台与龙科院超级计算中心直连的专用数据服务器。
三天之后我要看到初步结论。
这句话是最高层亲自说的。
于是所有人的睡眠时间，从昨天开始就归零了。
齐砚站在三楼数据分析处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得冒尖。
窗外京城的天蒙蒙亮，晨光灰扑扑地穿过雾霾，照在他三天没换的衬衫上。
他的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全国统计数据，墨还没干透。
全国光门总数：两万七千四百一十一扇，还在以缓慢速度继续增加。
全国触碰光门的人员，根据初步排查，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为触碰光门后被弹开的普通人。
这类人数最多，占比约百分之八十二。
人员身体检查全部正常，部分出现轻微嗜睡、短暂失忆等后遗症，程度较轻。
第二类为触碰光门后短暂昏迷的易感者。
占比约百分之十五。
昏迷时间从数分钟到数小时不等，苏醒后部分人员报告出现感知异常。
有人说视野变清晰了，有人说听力变敏锐了，有人说对某种颜色或材质产生了异常的敏感。
这些感知异常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目前无人知晓。
第三类为触碰光门后坠入长梦的天选者。
占比约百分之三。
全球无一例外陷入深度沉睡，心跳减缓、体温偏低、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生命体征稳定。
所有现有医学手段均无法唤醒。
这三类划分，是齐砚带着团队熬了两个通宵，从数十万条零散数据里硬挖出来的。
此刻他看着这张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齐处。
助手小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眼眶下挂着两团和咖啡差不多颜色的黑眼圈。
二处在催数据了，他们要给上面的简报定稿。
让他们等。
齐砚头也不抬。
可二处说上面。
让他们等。
齐砚的声音不大，但沉得像铁。
小顾缩了缩脖子，把咖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齐砚不是故意耍横。
他是在复盘。
老刑警出身的习惯，案子没破之前，卷宗不准合上。
他重新翻开那叠数据，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第一类，触碰后被弹开。
第二类，短暂昏迷后苏醒，感知异常。
第三类，坠入长梦，无法唤醒。
分类没问题，逻辑也通。
但齐砚总觉得这个分类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不是反应的程度，而是反应的原因。
为什么同一扇门，对不同的人反应完全不同？
如果光门的反应是随机的，那三类人的分布也应该趋于随机。
但数据不是。
数据显示，三类人的分布有极强的偏向性。
第一类最多，均匀分布在所有年龄、性别、职业、健康状况的人群中。
第二类呈现明显的年轻化趋势，十八到三十五岁占比超过七成。
第三类更为诡异，百分之九十四的病例，年龄集中在十八到五十岁之间，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但有一个共同特征被所有人的忽略了。
齐砚是在翻到第三百多页附录时发现的。
那是一份来自某三甲医院的补充报告，记录了该院收治的十七例第三类患者的详细资料。
表格密密麻麻，涵盖年龄、性别、血型、既往病史、家族史、职业、学历、婚否等各项信息。
齐砚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
他注意到的不是一个数据，而是一个细节。
十七个患者中，有九人的职业、经历、档案里，存在某种重大的未解之结。
有人是退伍老兵，档案里夹着一份多年前战友牺牲的事故报告。
有人是离异多年的单亲母亲，病历里记录着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人是从小被遗弃、在福利院长大的青年，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着存在深层分离焦虑。
九个人的过往档案里，都埋着某种未曾愈合的伤口。
齐砚把烟掐了，重新翻看第二类人群的数据。
在第二类人群中，类似的比例也存在，但没这么极端。
大约百分之四十的人有重大心理创伤经历，其余百分之六十则是生活相对平顺的普通人。
第一类人群中，这个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
一条线索，像墨在水里慢慢洇开，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
不是因为体质。
齐砚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不是因为年龄、性别、基因、健康状况。
是因为执念。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弹出老远撞在墙上。
他抓起桌上的加密座机拨了个内线，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二处？
让你们的人过来一下。
带上所有第三类病例的详细档案，不是数据汇总，是详细档案。
每一个人的生平、经历、家庭、创伤史、心理评估报告，能搞到的全搞来。
立刻。
齐处，简报的事。
简报重写。
齐砚挂断电话，把桌上那份快定稿的简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个半小时后，二处的人抱着半人高的档案袋堆满了他的桌子。
齐砚带着三个数据分析员，从早上七点翻到晚上十一点。
结论，在午夜十二点整，以一个冰冷的数据形式浮出水面。
第三类人群中，有重大心理创伤或未解执念的比例，百分之九十三。
第二类，百分之四十一。
第一类，百分之十四。
三段数字，像三节阶梯，指向同一个方向。
光门会读人心。
它不只是站在那里等人来碰。
它在选择。
它用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扫描每一个靠近它的人内心深处的执念，然后按照执念的深度、重量、黏稠度，给出不同程度的反应。
执念越深，反应越烈。
齐砚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分析结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日光灯嗡嗡作响，窗外的京城已经睡去，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牌还在孤独地亮着。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枚多了弧痕的旧警徽。
他也有执念。
二十年前刚入行时经手的一桩悬案，至今未破。
受害者的母亲每年清明都给他发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有消息吗。
他每年回一句还在查，回了二十年。
那个案子成了他心口一根拔不掉的刺，平时不碰不疼，但每到下雨天就会隐隐发作。
光门扫描到了那根刺。
所以他被标记了。
齐处，还没走？
小顾推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来。
就走。
齐砚关机，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小顾，你碰过光门没有？
小顾愣了一下。
碰过，被弹开了。
怎么了齐处？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小顾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养过一条狗。
土狗，叫阿黄。
它陪了我十三年，后来老了，走不动了，我爹说送兽医那里安乐死。
我没敢去送。
到现在，十年了，我还经常梦见它。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齐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矫情。
不是矫情。
齐砚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有点重。
你也是被选中的人。
啊？
只是你执念不够深。
光门扫描了你，觉得你还没到那个份上，所以弹开了。
齐砚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凌晨微凉的夜风里。
第二天，重新撰写的简报直接送到了最高层。
简报的措辞极尽克制，但核心结论没法掩饰，也不该掩饰。
光门对人类触碰者的反应强度，与触碰者个体的心理执念深度呈显着正相关。
执念越深、背负越重、过往越刻骨之人，触碰光门后出现剧烈反应的概率越高。
初步推测，光门具备某种未知机制，可读取人类潜意识层面的情感烙印，并据此做出差异化回应。
这段文字在高层会议上被逐字逐句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如果光门真的会读人心，那它想从这些执念最深的人身上得到什么？
一个可能的答案太过黑暗，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
执念，是可以被利用的。
执念深的人，更容易为了某种信念不顾一切。
更容易在绝境中死战不退。
更容易为了守护什么人、什么东西，押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光门不是在挑最强的。
它在挑最容易付出一切的人。
这个推测还没有任何数据支撑，齐砚也没有把它写进简报。
因为他是个老刑警，老刑警只写证据能支撑的结论。
但他在简报的附录里，用极小的字号加了一句只有专业人士才能读出弦外之音的话。
建议对第三类人群的核心家属进行心理疏导，做好其苏醒后出现重大认知及行为变化的预案准备。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些人就算醒了，可能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
三天后。
全国异能者排查登记，在龙国全境同步铺开。
所有触碰过光门的人，无论哪一类，都必须凭身份证到各地新设的异能者登记点报到。
登记内容包括触碰时间、位置、光门弧线数量、反应类型、后续身体变化。
登记点遍布社区街道、派出所、医院、甚至部分大型小区。
因为光门到处都是，登记点也必须到处都是。
石安是在工地的简易登记帐篷里排了四十分钟队才轮到的。
登记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认真的眼睛。
姓名？
石安。
身份证号？
石安报了。
姑娘在平板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微微一皱。
系统显示你已经触碰过光门了？
碰了。
什么反应？
石安沉默了一秒。
被弹开了。
他没有说实话。
因为他记得刘胖子说过，那些反应剧烈的人会被带走隔离观察。
他不想被隔离。
他还有活儿要干。
登记员看了他一眼，在反应类型一栏勾选了第一类：弹开无反应。
然后把一张印着二维码的卡片递给他。
这个是你的异能者登记编号。
以后如果出现任何身体异常，凭这个编号到任何登记点免费复查。
二维码可以查看官方发布的最新光门相关通告。
石安接过卡片，上面印着一串数字，Ec-0591-00047。
Ec是异能者的英文缩写，0591是鹭岛市的行政区划代码，00047意味着他是鹭岛市第四十七个登记的触碰者。
他把卡片揣进工装裤口袋，和掌心里那道泛着白光的灼痕贴在一起。
道叩是在鹭岛大学体育馆临时改建的登记点完成的登记。
排在他前面的，是那个之前拿自拍杆戳他后脑勺的直播博主，正唾沫横飞地跟登记员描述自己差点被光门吸进去的惊险经历。
道叩安静地排在队伍里，帆布书包背在肩上，右手食指上那道银白色细线被他用创可贴遮住了。
轮到他的时候，登记员问他什么反应，他说被弹开了。
理由和石安不同。
他不是怕被带走。
他是觉得，自己能叩万物这件事，如果说出来，解释成本太高。
而且他还没搞清楚这个能力的边界在哪、代价是什么。
在搞清楚之前，他不想把底牌亮给任何人。
初昙是唯一一个如实登记的。
因为她是医护人员，她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在病史记录上撒谎。
石门市中心医院本身就是登记点之一，她是在自己科室的护士站完成的登记。
登记表上，她在是否触碰光门一栏勾了是。
在反应类型一栏，她犹豫了很久。
因为选项里没有掌心胎记变色、指尖可感知生机流转这一条。
最后她在其他一栏里填了四个字，感知异常，待观察。
登记员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小护士，认识初昙，一边录数据一边小声问她。
初姐，你碰了门真的没事？
网上说碰了门会做噩梦。
我没做噩梦。
初昙说。
她没说的是，她不但没做噩梦，反而梦见了一些比噩梦更让她不安的东西。
那些模糊的、来自万古之前的碎片画面，那个穿着翠绿长裙的女子蹲在雷法反噬而亡的战士身边，燃尽生机逆天改命。
那个画面她不敢细想。
因为每次细想，她心口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像是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林峰没有登记。
大凉山太偏了，登记点设在县城，离他的山村有四十里山路。
村支书老赵头骑车去了一趟，回来说登记点排了三里长的队，全是从各个山坳里赶来的村民。
有人走了一夜的山路就是为了去验一下自己有没有中邪。
老赵头在队尾排了一个钟头没挪窝，最后放弃了，把登记表领回来让大家自己填，填完他再骑车送回去。
林峰拿了一份登记表，没填。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樟木箱子，和那块令牌、那封信、那张四人合影放在一起。
然后他锁上箱子，把钥匙挂回脖子上，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十二弧至尊光门悬浮在那里，门框上第一道金色雷纹正在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摊开掌心，看着那道与树根焦痕完全吻合的雷光灼痕。
他不用登记。
因为那扇门，从来不是让人登记的。
是让人等。
而在京城，齐砚桌上的数据模型刚刚跑完第二轮。
这一次，他把第三类人群的档案做了更深入的交叉分析。
不只是看他们有没有创伤经历，而是看他们的创伤类型、执念性质、以及这些人触碰光门后脑电波异常波形的具体特征。
然后他有了一个更为不安的发现。
第三类人群的执念，大多指向同一种情感内核，守护。
有的人执念是没能守住战友，有的人执念是没能守住婚姻，有的人执念是没能守住孩子，有的人执念是没能守住某个人生前最后的嘱托。
他们的执念各不相同，但执念的底色完全一致。
是没能守住。
光门在选的不是强大的人。
是那些曾经失去过、拼过命、却还是没守住的人。
是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手的人。
是守护者。
齐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里那片无垠的灰色雾霭，雾霭深处发光的门扉，门后传来的叩击声。
他一直在琢磨那个梦的含义，此刻忽然明白了。
那个梦不是光门给他的。
是他自己的执念，被光门扫描之后，在他的潜意识里具象化了。
他这辈子追过无数凶犯，破过无数悬案，但那个二十年没破的案子，那个每年清明给他发短信的母亲，那份没能给一个交代的亏欠，成了光门扫描到的核心执念。
他的执念是没能查明。
所以光门给他的标记，是弧。
一道不是用来攻击、不是用来防御、不是用来治愈的弧。
而是用来叩问真相的弧。
齐砚看着手心里那枚旧警徽背面多出来的弧痕，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
原来他自己，也是被选中的人之一。
只是他的执念，还不够深。
深到能被选中，但不够深到能被唤醒。
所以他既不是第二类，也不是第三类。
他是夹在中间的那一类，被标记了，但还没到被激活的程度。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落，只觉得手心里那道弧痕，正在以微弱的节奏发烫，像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轻轻地、不停歇地叩着门。
窗外，京城的晨曦再次亮起。
远处某个街道拐角，一扇六道光门静默伫立，门框弧线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微光。
早起的老大爷提着鸟笼从门旁走过，打了个哈欠，觉得今天格外困。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经过的，是一扇天道之门。
也不知道自己的困意，来自昨晚梦中那片无声的灰色雾霭。
更不知道，在龙国异能者登记管理局的数据库里，他的身份证号已经悄然进入了一个被标记为待观察的名单。
因为前天晚上他散步时，在光门前站了三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
只是发呆。
光门便标记了他。
因为他在发呆的那三分钟里，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北大荒插队时，没能带回家的那个姑娘。
执念还在。
光门便看见了。
人间遍布着这样的人。
他们看起来是普通人，买菜、遛弯、上班、带孩子，但心里都埋着一根刺。
有的刺是几十年前扎进去的，被岁月磨圆了，平时不疼不痒。
有的刺是最近才扎的，还带着血，一碰就痛。
这些刺，平时不碍事。
但在光门面前，它们就是坐标。
是光门用来在数十亿人类中，精确锁定那少数几个人的导航系统。
而此刻，在龙国四方的四个年轻人，大山深处的农家少年、沿海工地的退伍老兵、大学校园的青涩新生、急诊科的疲惫护士，都还不知道。
他们在登记表上写的被弹开或感知异常待观察，已经被同一个数据库归档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很普通。
第三类天选者·疑似觉醒案例·待核实。
里面的内容，却足以决定末世浩劫的终局。
官方只看到异能觉醒，却从未发现，光门觉醒的代价，早已暗中标注好了命运的重量。
齐砚在数据深处摸到的那条规律，执念越深反应越烈，正是一切代价的前奏。
光门从不免费给予，它的规则只有一条，万物皆可兑换，但兑换的终点，是自我的彻底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