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恐慌与围观
光门降世的第四十八小时。
全球秩序,开始从内部瓦解。
最早出现裂缝的,不是防线,不是政府,不是军队,是人心。
一条短视频的发酵,只用了十七分钟。
视频拍摄于东南亚某国首都的中央广场。
画面里,一个穿着橘黄色僧袍的老僧缓缓走到光门前,不碰不叩,只是盘腿坐下,双掌合十。
他身后,数百名信众如潮水般跪倒,额头触地,诵经声汇聚成低沉的嗡鸣。
这是神迹。
老僧对着镜头说,眼中有泪。
诸神回归,审判将至。
叩拜,方可免罪。
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的播放量,一个小时破了两亿。
评论区如同炸开的蚁穴。
我奶奶也说是神迹!她昨天跪在小区光门前烧了一整晚的香,今天早上说浑身轻松,多年的关节炎都不疼了!
放屁,你奶奶那是跪久了腿麻了!
不管是不是神迹,这门肯定不是人造的。
科学家都承认了,现代科技检测不了。
我反正已经买好了帐篷和压缩饼干,你们继续吵。
然后,第二条视频出现了。
拍摄于南亚次大陆的一座海滨都市。
视频里,十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台重型液压破碎锤,轰隆隆地开到一扇光门前。
领头的是个戴着墨镜、脖挂大金链子的本地网红,对着镜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了一嗓子,兄弟们,看好了,管它什么门,老子今天给它砸开!
液压破碎锤的钢钎以数吨的冲击力砸向光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钢钎穿过光门,如同穿过空气。
但每穿过一次,钢钎前端就会结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冰霜。
砸到第七下时,钢钎咔的一声脆响,整根碎裂。
网红不信邪,从旁边人手里抢过一桶汽油,哗啦啦泼向光门,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扔过去。
火焰腾起两米高,滚滚黑烟遮蔽了半边广场。
围观群众惊呼后退,有人拿出手机直播,有人大喊疯子,有人兴奋地吹口哨。
火焰烧了整整七分钟,自行熄灭。
光门毫发无伤。
门框上的七道弧线,连一丝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网红愣住了。
他把火柴盒捏扁扔在地上,对着镜头摊摊手,笑容僵硬,好吧家人们,这东西,确实不是咱们能砸开的。
不过别急啊,我下次搞点更猛的!
他转身准备收工。
但他转身的刹那,袖口擦过了门框边缘。
一缕灰白色细丝,从他的袖口钻入小臂皮肤,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网红打了个寒颤,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然后对着镜头摆了个胜利手势,招呼兄弟们收摊走人。
回家后,他开始嗜睡。
起初只以为是累了。
直播了六个小时,砸门又费体力,犯困正常。
但他一觉睡了二十个小时,中间怎么叫都叫不醒。
醒来后,他完全不记得昨天砸过门,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个网红,对着手机上的直播回放看了半天,茫然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怎么长得跟我这么像?
嗜睡、失忆。
这不是个例。
几乎在同一时段,全球各地的社交媒体上,开始涌现出大量类似的帖子。
有谁跟我一样,靠近光门之后总觉得特别困?昨天在公司门口站了十分钟,回家从下午五点睡到今天早上八点,现在还是困。
我不仅困,我还做怪梦。
梦见大片大片的灰色雾气,看不见尽头,梦里我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出来。
醒来之后全身都疼,像真的走了几十公里一样。
你们这算什么?我老婆前天在菜市场碰了一下光门,当时啥事没有,回来之后开始说梦话。
你们知道她说什么吗?她用一种完全不是她的声音,一直在念叨寂灭为真,存在为虚。
念了一整夜。
我吓得一宿没睡,天一亮就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没事,就是累了。
累了?!累了会说这种话?!
卧槽,楼上你老婆不会是让光门给附身了吧?
别吓我,我也碰过门。
碰过门的建议都去查一下,我听说有些碰门的人表面没事,但身体内部出现了异常。
我表姐在医院工作,她说最近几天收治的昏迷病人,检查报告全都正常,但人就是不醒。
官方不是说在调查了吗?
你信官方?官方连这玩意儿是什么都不知道!
舆论,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从好奇围观到恐慌蔓延的惊悚转折。
而在这股全球性的恐慌浪潮中,有三类人,行为截然不同。
第一类人,跪拜者。
从东南亚僧侣开始,光门神迹论以野火燎原之势席卷全球宗教信众群体。
印度瓦拉纳西的恒河岸边,数百名印度教信徒在光门前点燃油灯,将鲜花和香料洒入门下的地面。
梵蒂冈圣彼得广场上,天主教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讨论光门是否与《启示录》中记载的天开了的门有关。
耶路撒冷哭墙旁,犹太拉比和伊斯兰伊玛目罕见地站在同一扇光门前,各自用自己的经文解释这扇不该存在的门。
在龙国,民间信仰的反应更加直接而质朴。
有人跪拜,有人烧香,有人摆供品,有人把门框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床头当镇宅符。
一些地方的村民甚至自发组织了祭门仪式,抬着猪头、摆上瓜果、烧着黄纸,在光门前磕头祈福。
没人知道门后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想跟门攀上关系。
第二类人,破坏者。
从南亚网红砸门开始,全球范围内掀起了另一股狂潮,武力破坏。
有人拿锤子砸,有人用电锯锯,有人浇汽油烧,有人试图用推土机推,还有人自制炸药去炸。
甚至有某国军方以测试新武器性能为名,用主战坦克对荒漠中的一扇光门进行了正面炮击。
穿甲弹穿过光门,在远处的沙漠里炸开一朵沙浪。
光门动都没动。
那位下令开炮的指挥官沉默了很久,在战报上写了四个字,非人力可毁。
但比武力破坏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更隐蔽的破坏,破坏光门附近的社会秩序。
在北美,一群蒙面暴徒开着皮卡冲到城市广场的光门前,对着围观人群发射催泪弹,声称光门是政府用来控制人民的洗脑装置,要解放被光门奴役的人民。
在龙国某二线城市,一伙社会闲散人员以替天行道为名,在光门周边划定禁区,向每个想靠近光门的人收取朝圣费,不交就动手打人。
光门不回应任何挑衅。
但人心,已经在挑衅中开始崩坏。
第三类人,投机者。
全球物流链在光门降世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经历了自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民间囤积潮。
超市货架被一扫而空,饮用水、方便面、压缩饼干、罐头、电池、蜡烛、药品,凡是末世必备清单上的物资,价格一夜之间暴涨数倍。
跨境电商平台上,一款标注为光门能量防护服的劣质雨衣,卖到了九十九美元一件,还供不应求。
直播平台上,光门探店成为流量密码。
无数网红涌向各地的光门,直播自己的触碰体验。
有被弹开的,涨粉五千。
有短暂昏迷的,涨粉五万。
有一个硬生生在光门前站了十二个小时的狠人,涨粉五十万,还被粉丝封为门神。
资本市场的反应更加疯狂。
全球股市剧烈震荡,军工股和医疗股暴涨,航空股和旅游股暴跌。
数字货币市场在极度恐慌中走出了诡异行情,比特币暴涨百分之四十的同时,以太坊暴跌百分之三十。
没有人能解释这种分裂的市场逻辑,就像没有人能解释光门。
而在投机者的狂欢之下,一条本应引起全球警惕的线索,被彻底淹没了。
那是世界卫生组织在全球病例监测系统中,捕捉到的一组异常数据。
自光门出现以来,全球范围内出现失忆、嗜睡、梦境错乱三种症状的病例,呈指数级增长。
初步统计,累计已超过八十万例。
龙国,石门市,国家异能者登记管理局临时驻地。
凌晨两点,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能点着火。
齐砚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指着满屏密密麻麻的数据热力图。
他四十一岁,原是公安部刑侦局的大案要案专家,三天前被一纸调令火速提到这个昨天才挂牌成立的部门,担任数据分析处处长。
调令来得急,急到连正式的任命文件都没来得及打印。
有问题。
齐砚掐灭了烟,用激光笔在全息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所有人都在关注光门,关注昏迷,关注异能。
但没有人关注这三种症状。
他在屏幕上点开三张热力图。
第一张,失忆症发病热力图。
颜色最深的地方,与光门分布高度重合。
第二张,嗜睡症发病热力图。
同样与光门分布高度重合。
第三张,梦境错乱症发病热力图。
还是高度重合。
齐砚没有立刻说出结论。
他切换了第四张图,将三张热力图叠加,套在光门分布图上。
四张图的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你的意思是,光门在标记人类?
一个肩扛将星的中年军官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不止。
齐砚切换下一张图。
那是一张按时间排列的病例增长曲线。
失忆、嗜睡、梦境错乱,这三种症状,在光门降世后十二小时内几乎没有出现,二十四小时开始零星报告,三十六小时开始加速增长,四十八小时指数爆发。
按照目前的增长速率,如果不加干预,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全球将新增疑似病例超过三百万。
三百万?
这还是保守估计。
齐砚摘下眼镜擦了擦。
因为目前的数据只统计了主动就诊的病例。
还有大量轻症患者,那些只是觉得有点困、稍微忘点事、做几个噩梦的人,根本不会去医院。
真实的感染数字,可能远比三百万大得多。
感染?
另一个声音警觉地追问,你认为这是感染?
不。
齐砚摇摇头。
我们筛查了所有病例的血液、脑脊液、基因序列。
没有发现任何已知病原体。
没有病毒,没有细菌,没有寄生虫,没有朊病毒。
所有实验室检测都是阴性。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所以,不是感染。
是规则。
光门自带某种规则。
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会在无形之中被这个规则标记。
标记的后果,就是失忆、嗜睡、梦境错乱。
至于这三种症状会不会进一步演变,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他没有说完。
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
会议结束后,齐砚独自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加密数据库。
那是他利用刑侦局时期的旧权限,在三天内私下建立的非公开数据模型。
模型里,他把所有已知的病例数据与另一个维度的信息进行交叉比对,触碰光门时的身体反应。
比对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触碰光门被弹开的普通人,百分之八出现轻微嗜睡,百分之五出现短暂失忆,百分之三出现梦境错乱。
触碰光门后短暂昏迷的易感者,百分之三十出现嗜睡,百分之二十五出现失忆,百分之二十出现梦境错乱。
这些比例远高于普通人群体,但还没到让齐砚真正恐惧的地步。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第三类人。
触碰光门后坠入长眠的天选者,也就是那些被官方重点监控的、疑似觉醒了异能的人,百分之百,出现了三种症状的至少一种。
有的是嗜睡。
有的是失忆。
有的是梦境错乱。
但最令人不安的不是这个。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沉睡时,监测到的脑电波图上,出现了一段完全相同的异常波形。
那段波形的频率、振幅、持续时间,与全球任何一本神经病学教材都对不上。
但齐砚拿它做了一个比对实验,结果让这个老刑警出身的硬汉一整夜没睡着。
那段异常脑电波,与光门门框弧线的明灭节奏,完全同步。
同步率百分之百。
门在跟人对话。
齐砚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比对图,自言自语,声音干涩。
不,门在标记人。
标记那些它选中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呆。
日光灯管嗡嗡轻响,忽明忽暗。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刑侦局经手的第一个大案,一个连环杀手的案子。
那个杀手有个习惯,每次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标记。
不是挑衅警方的签名,而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仪式感标记。
后来那个杀手被抓到后,刑警问他标记是什么意思。
杀手说,我不是在标记。
我是在选。
选下一个。
光门,也在选。
选下一个。
但这扇门要选的,不是受害者。
是什么?
齐砚忽然觉得很困。
困意来得很猛烈,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温水。
四肢发沉,眼皮打架,大脑运转的速度从奔腾的江河骤降为粘稠的泥浆。
他在彻底睡过去之前,顽强地挣扎了十几秒,试图用意志力抵抗这股困意。
然后他发现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摸出来一看。
是他的警徽。
一枚旧警徽,三年前从刑侦局调离时,他留着当纪念。
此刻,警徽的金属表面微微发烫,温度不高,但稳定而固执。
他翻过警徽,发现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
划痕的形状,是一道弧。
与光门门框上的弧线,弧度完全相同。
而这道弧痕的发烫频率,与光门弧线的明灭频率完全同步。
齐砚愣住了。
他是三天前去现场调查时,在石安叩过的那扇光门前站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碰,只是观察,做笔记,拍照取证。
他没有碰过门。
但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光门的规则,已经悄然蔓延到了他身上。
标记。
齐砚喃喃念出这个词,然后眼前一黑,趴在办公桌上沉沉睡去。
在他沉睡的五个小时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垠的灰色雾霭之中。
雾气浓得像凝固的泥浆,每迈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远处,雾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光,是一扇门的轮廓。
门框上,弧线闪烁,明灭不停。
他走近了那扇门。
然后他听见了门后传来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音乐,不是任何人类能发出的声响。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本源的韵律。
像有人,在门的那一边,叩门。
叩击的节奏,与他的心跳,完美同步。
齐砚猛地惊醒。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保护程序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投下变幻的色块。
警徽攥在他手心里,背面那道弧形划痕已经冷却,但痕迹还在。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五分。
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监测中心发来的。
齐处,新数据,全球失忆嗜睡梦境错乱三种症状的疑似病例,刚刚突破一百万例。
齐砚放下手机,重新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缓缓上升。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刑侦局时学到的第一条铁律,所有的连环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凶手在犯案之前,一定会留下预兆。
光门的预兆是什么?
是门本身?是弧线?是灰雾?还是?
他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头,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
给我接龙科院贺铮院士。
另外,帮我调一份数据。
什么数据?
全球所有光门中,弧线数量超过七道的光门坐标,以及周边十公里范围内,有没有出现异能觉醒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齐处,你这是想查什么?
齐砚看着手心里那枚多了一道弧痕的旧警徽。
我想查清楚,这扇门要选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以及它选完之后,要让他们做什么。
窗外,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不像话。
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还在机械地跳动。
偶尔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街角一扇静静悬浮的光门。
门的微光映在柏油路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无人察觉的涟漪。
而在龙国各地的数十万扇光门前,此刻正有无数人,深夜下班的白领、巡逻的保安、失眠的老人、夜跑的年轻人,正无意识地靠近光门,毫无察觉地,被天道规则悄然标记。
他们不会失忆。
不会嗜睡。
不会做噩梦。
他们只是会在某个未来的时刻,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忘了某个很重要的人。
忘了某段不该忘的过往。
就像那四个散落四方、刚刚觉醒的主角一样。
就像所有被光门选中的叩门者一样。
因为光门的规则,从来不是给予。
是交换。
只是这个规则,还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