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吴侯拜陆逊 先主屯夷陵

    延康二年秋,长江水势渐缓,两岸山林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赭红。刘备亲率蜀军自秭归东进,一路拔除东吴沿江哨所,长驱七百余里,进逼夷陵西界。蜀军先锋冯习攻破夷道城,将东吴将领孙桓围困于城中,主力大军则在夷道至猇亭一线扎下营寨,与东吴守军隔江对峙。

    此时的蜀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旌旗连绵数十里,戈矛映日生辉,江面上战船往来穿梭,喊杀声震彻两岸。刘备立于中军大船的船头,望着东方夷陵的方向,鬓边白发在江风中翻飞。他征战半生,从未像今日这般孤注一掷——荆州是蜀汉的门户,是隆中对的根基,更是二弟关羽的埋骨之地。他必须赢,也只能赢。

    一、武昌朝堂议帅才

    蜀军进逼夷陵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到武昌,东吴朝野震动。孙权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入宫议事,大殿之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片压抑的恐慌。

    张昭率先出列,躬身奏道:“吴侯,刘备倾国而来,兵锋正盛,不可与之争锋。不如遣使向刘备求和,归还荆州,送还张飞首级,再许以重金,以求罢兵。若战端一开,江东恐有覆巢之危!”

    “不可!”甘宁当即出列,厉声反驳,“荆州乃江东门户,岂能拱手让人!刘备老匹夫背信弃义,悍然兴兵,我等愿率本部兵马,与蜀军决一死战!”

    韩当、周泰等老将纷纷附和:“我等追随破虏将军、讨逆将军征战数十年,岂会惧了刘备!请吴侯下令,我等愿为先锋,大破蜀军!”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主和派与主战派争论不休,吵作一团。孙权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战——他向曹魏称臣,忍辱负重,就是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如今刘备真的打过来了,他绝不可能再让出荆州。可派谁为帅,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吕蒙虽勇,却性情急躁,善攻不善守;韩当、周泰虽是宿将,却缺乏统筹全局的谋略;自己的侄儿孙桓,年轻气盛,却已被围困在夷道城中。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担此大任。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阚泽从班列中走出,躬身道:“吴侯,臣举荐一人,可大破刘备。”

    孙权精神一振:“阚卿请讲。”

    “此人便是陆逊陆伯言。”阚泽朗声道,“昔日吕蒙取荆州,便是用了伯言的计策。他写信麻痹关羽,使其放松警惕,又暗中调兵遣将,才有了白衣渡江的大功。伯言虽年轻,却深通兵法,足智多谋,沉稳持重,若拜为大都督,必能大破蜀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吕蒙当即反对道:“阚泽此言差矣!陆逊一介书生,从未独自领兵打过仗,如何能统领六万大军?韩当、周泰等皆是开国老将,岂会甘心听命于一个黄口小儿?若拜他为帅,三军不服,必败无疑!”

    “吕将军此言差矣!”阚泽厉声道,“陆逊虽年轻,却有将帅之才。当年他镇守陆口,恩威并施,深得军心,又能洞察人心,识破关羽的骄傲自大。今日若不用陆逊,江东必亡!臣愿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若陆逊不能破蜀,臣愿与他同罪!”

    大殿之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孙权看着阚泽决绝的神情,又想起当年陆逊在荆州的表现,心中终于有了决断。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孤意已决!拜陆逊为大都督,假节钺,统领江东六万大军,抵御蜀军。有敢不服军令者,斩!”

    次日,孙权在武昌城外筑坛拜将,亲自将大都督印绶授予陆逊。陆逊身着银甲,身姿挺拔,接过印绶,躬身道:“臣定不负吴侯所托,必大破蜀军,保江东安宁!”

    孙权握着他的手,郑重道:“阃以内,孤制之;阃以外,将军制之。军中之事,皆由将军决断,孤绝不干预。”

    二、陆逊持节守猇亭

    陆逊抵达夷陵前线时,局势已然十分危急。孙桓被困夷道,日夜求援;前线守军士气低落,屡战屡败;韩当、周泰等老将果然不服陆逊的号令,处处掣肘。

    陆逊没有急于出兵,而是先召集诸将议事。大帐之内,韩当率先发难:“陆都督,如今孙将军被困夷道,危在旦夕,你为何不立刻出兵救援?难道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孙将军战死吗?”

    周泰也附和道:“是啊都督!刘备大军压境,我们应当主动出击,与蜀军决一死战,岂能龟缩在营寨之中,畏敌避战!”

    陆逊看着诸将,神色平静,缓缓道:“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余阵,士气正盛,此时与之硬拼,正中其下怀。夷道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孙将军坚守半月,必无大碍。我军只需坚守不出,待蜀军锐气耗尽,再寻机破敌,必能大获全胜。”

    “哼!不过是书生之见!”韩当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诸将也纷纷面露不屑,各自回营。

    陆逊没有动怒,只是暗中传令,将主力大军撤至猇亭一线,依托有利地形,构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他下令各营坚守营寨,不得出战,违者立斩。同时,他亲自巡视各营,安抚士卒,与士兵同吃同住,渐渐赢得了底层将士的拥戴。

    刘备见陆逊坚守不出,心中焦躁不已。他派吴班率领数千老弱残兵,在东吴营寨前挑战,百般辱骂,又将八千精兵埋伏在山谷之中,只等东吴军队出战,便一举歼灭。

    韩当、周泰见蜀军如此嚣张,纷纷请战。陆逊却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此乃刘备的诱敌之计,若出兵,必中其埋伏。传令下去,各营坚守不出,有敢言战者,斩!”

    诸将虽心中不满,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眼睁睁看着蜀军在营前叫骂。

    双方在猇亭对峙了一月有余。蜀军每日挑战,东吴军队始终闭门不战。蜀军的锐气渐渐被消磨殆尽,将士们也开始变得疲惫懈怠。

    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日渐干燥,长江沿岸的山林中草木枯黄。蜀军将士多是巴蜀人,不服江南水土,营中疫病流行,中暑生病者越来越多。加之蜀军连营数百里,粮草转运困难,军心日益涣散。

    刘备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将大军移至山林茂密、靠近水源的地方,连营四十余座,绵延百余里,等待来年开春再发起进攻。他认为,蜀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有长江天险作为依托,陆逊绝不敢主动进攻。

    诸葛亮在成都得知刘备移营山林的消息后,大惊失色,当即上书劝谏:“陛下,兵法有云:‘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连营于山林之中,若东吴用火攻,我军必败!请陛下立刻移营至平原地带,以防不测!”

    赵云也上书道:“陛下,陆逊坚守不战,就是在等我军疲惫,用火攻之计。如今秋高气爽,草木干燥,正是火攻的最佳时机。请陛下三思!”

    然而,此时的刘备早已被数月的对峙磨去了耐心,又因连胜而心生骄傲。他看完奏疏,怒斥道:“朕征战半生,用兵如神,岂会不知兵法?陆逊竖子,胆小如鼠,只会龟缩在营寨之中,何敢用火攻!不必多言,待来年开春,朕定要一举攻破夷陵,踏平建业!”

    他将诸葛亮和赵云的奏疏扔在一旁,再也不听任何劝谏。

    三、三方静观待变局

    刘备移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洛阳魏王宫,曹丕召集群臣议事。他拿着斥候送来的蜀军布防图,抚掌大笑道:“刘备不懂兵法,必败无疑!连营四十余座,绵延百余里,岂能拒敌?待陆逊用火攻,刘备必败。届时我军便可趁虚南下,一举平定江南!”

    刘晔出列奏道:“陛下,此时正是出兵的最佳时机。可派一路大军攻打汉中,一路大军攻打淮南,刘备必回师救援,东吴也会趁机反攻,蜀吴两国必亡。”

    贾诩却摇头道:“陛下不可。蜀吴两国虽开战,却并未彻底决裂。若我军贸然出兵,他们必会放下恩怨,联手抗魏。不如按兵不动,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再出兵不迟。”

    曹丕沉吟片刻,最终采纳了贾诩的建议。他下令,命曹仁率领三万大军进驻宛城,曹休率领两万大军进驻合肥,加强边境防务,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淮南帅帐内,曹真正在召集诸将议事。他指着地图,兴奋地道:“刘备连营山林,必败无疑。我们不如趁机出兵,攻打东吴的庐江,抢占先机!”

    诸将纷纷附和,摩拳擦掌,准备出兵。

    蒋欲川作为安抚使,列席在旁。他听完曹真的部署,缓缓开口道:“曹都督,不可贸然出兵。刘备虽移营山林,但蜀军主力尚存,兵力仍在七万之上。陆逊虽善用兵,却也未必能速胜。若我军此时出兵,刘备必然会放弃攻打东吴,回师与我军决战。届时东吴也会趁机出兵,我军将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如按兵不动,加固边境防线,囤积粮草军械。待蜀吴两国两败俱伤之时,再出兵不迟。”

    曹真沉吟片刻,觉得蒋欲川说得有理。他点了点头:“蒋安抚使所言极是。那就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静观其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

    散会后,蒋欲川回到合肥城外的竹林,继续与七贤一同耕种。嵇康放下手中的锄头,问道:“蒋兄,你明明知道陆逊会用火攻,刘备必败,为何还要劝曹真按兵不动?”

    蒋欲川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淮河,轻声道:“我不是知道他会败,我只是知道,无论谁胜谁负,受苦的都是百姓。能晚一天开战,就能多救一个百姓。淮南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太平,我不能让战火再烧到这里。”

    阮籍抱着酒壶,坐在田埂上,仰头饮了一口,长叹一声:“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啊。”

    一江之隔的西陵城头,吕莫言也在看着刘备的连营布防图。他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那片连绵的山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都督,”亲将上前躬身道,“刘备连营山林,犯了兵家大忌。我们是否要提醒陆逊大都督,用火攻破敌?”

    吕莫言摇了摇头:“陆逊用兵如神,早已看透了刘备的破绽,无需我们提醒。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好西陵。”

    他顿了顿,又说道:“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和伤药,在江边设立收容点。一旦蜀军战败,必然会有大量溃兵和流民逃到西陵,一律妥善安置,不得欺凌。同时,派重兵把守各个隘口,防止曹魏趁虚而入。”

    话音刚落,监军孙桓便走了进来,厉声喝道:“吕莫言!刘备连营山林,正是出兵的大好时机!你为何按兵不动?我看你就是故意拖延,想看着陆逊大都督战败!”

    吕莫言冷冷地看着他:“孙将军,西陵是江东的西大门。若西陵失守,曹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孰轻孰重,你难道不清楚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

    孙桓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恨恨离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长江水面上,波光粼粼。蒋欲川腰间的梨纹木符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西陵城头吕莫言手中瑾言肃宇枪上的梨纹刻痕,无声共振。

    两个身处敌对阵营的守将,隔着滔滔长江,怀着同样的守民之心,默默等待着那场注定要烧遍夷陵山林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