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为我自己

    1997年12月20日,星期六,农历十一月廿一,补周四课,晴。

    “羽哥,今天补课结束我请你去老李烧烤。”王强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书包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带着少有的郑重,眉头舒展,眼睛亮亮的。

    “又请?你钱够吗?”

    “够。我爸这个月多给了我十块。”他拍了拍口袋,硬币哗啦响,像在摇铃铛,“说是我物理进步了,奖励我的。”

    上午第一节课,牛盾老师讲电磁感应的应用——发电机、变压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变压器的示意图,原线圈、副线圈、铁芯,标出匝数比和电压比。

    “变压器的工作原理是什么?”牛老师问。

    王强举手了。他举手的速度很快,不像以前要犹豫半天:“电磁感应。原线圈产生交变磁场,铁芯传导磁场,副线圈产生感应电动势。”

    “完全正确。”牛老师推了推眼镜,“王强,你最近状态很稳。继续保持。”

    课间,张茉莉拿着一幅画走到公告栏前,贴了上去。

    是司马摩云的肖像。铅笔速写,画的是他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校刊的侧脸,银框眼镜、微微上扬的嘴角、专注的眼神。线条干净利落,比上次那幅匿名速写更细腻,连眼镜的反光都画出来了。

    丁琳琳跑过来,趴在公告栏前:“茉莉!这是你画的?”

    “嗯。”张茉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画得好像!你看那个眼镜,跟真的一样!”

    张茉莉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嘴角弯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像踩在棉花上。

    中午,司马摩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幅肖像,看了很久。丁琳琳凑过去:“司马,张茉莉画的。”

    “我知道。”司马摩云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马摩云没回答,转身跑回教室。后来丁琳琳告诉我,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信纸,写了一封信。这回没写五遍,一遍就写完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画收到了。谢谢。——司马”

    下午补课结束,王强拉着我去了老李烧烤。老李烧烤在油田家属区边上,一个小棚子,炭火烤,烟很大,熏得人眼睛疼。

    “羽哥,今天我请客。”王强把菜单推过来,“你随便点。”

    老李端着两瓶北冰洋走过来,把瓶子往桌上一顿:“强子,听说你物理考了84?”

    “嗯。李叔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昨天来喝酒,跟我说的。他高兴得喝了半斤,平时他最多喝三两。”老李笑了,“他说,我儿子物理能考84了,我腰伤算什么。腰疼了一辈子,比不上儿子考84高兴。”

    王强的眼眶红了,低下头,使劲忍着。他把北冰洋端起来喝了一口,用瓶口挡住眼睛。

    我夹了一串板筋放在他盘子里:“强子,你爸为你高兴。”

    “我知道。”王强吸了吸鼻子,鼻子吸得很响,“所以我要考85。不是为了让牛老师画五角星,也不是为了让娜姐高兴。”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王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我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以前我觉得自己就这样了,物理48分,能毕业就行。现在我发现,我也可以考80多分,我也可以上台板书,我也可以被牛老师表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想明白了。”

    王强灌了一口北冰洋,咧嘴笑了:“想明白了。我物理从48爬到84,再爬到85,爬到90,爬到高考。我要看看,我王强到底能考多少分。”

    “行。我陪你。”

    “羽哥。”王强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炭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你说娜姐对我……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你知道的。别装。”

    “我不知道。你说清楚。”

    王强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就是……喜欢。”

    “你先考到85,我再告诉你。”

    “又等85?”王强急了,“85又不远。就6分。我现在84,差1分,你跟我说6分?”

    “差1分也是差。你说的。”

    王强沉默了几秒,灌了一口北冰洋,汽水在他喉咙里咕嘟响:“行。85就85。考到了我自己去问。”

    傍晚,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一字,像一串省略号。

    “今天强子说,他是为了自己才考85。”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

    “嗯。他终于想明白了。”

    “嗯。以前他是为了班长,现在是为了自己。”晓晓叹了口气,“人得先为自己,才能为别人。自己都不想站起来,别人怎么扶都没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笑了。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明天周日,你来我家复习吧。英语词汇手册第二单元,我给你划重点。”

    “好。”

    “我妈说做红烧肉。”

    “沈阿姨对我真好。”

    “是我对你好。”晓晓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我妈说做红烧肉,我说羽哥哥爱吃,她就做了。不然她才不会做,她说红烧肉太油了。”

    我笑了。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羽哥!我今天又做了五道电磁感应大题,全对!牛老师说我这水平期末85没问题!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他说‘王强,你期末85稳了’。”

    “那你期末就85了。”

    “羽哥,你说我期末考85,会不会太张扬?”

    “张扬怎么了?”

    “我怕别人说我显摆。说‘王强以前48分,现在85分,肯定是抄的’。”

    “你从48爬到85,显摆怎么了?应该显摆。谁有本事从48爬到85?你让他们爬一个试试。”

    王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行。那我考85了,就在黑板上写‘王强,85分’,让全班都看见。”

    “班长会帮你写的。”

    “真的?”

    “她上次写了84,这次也会写85。”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强说:“羽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讲题,谢谢你陪我去烧烤,谢谢你没让我报技校。”

    “你自己没报的。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王强的声音有点哑,“你说‘你信我吗’,我说‘信’。信了,就没报。你要是不说那句话,我可能已经报名了。”

    我握着话筒,鼻子有点酸。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王强把那本技校简章从桌洞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塞进了柜子最深处。他没扔掉,他说要留着,“等高考完了拿出来看,提醒自己差点选了另一条路”。他把柜子锁上了,钥匙扔进抽屉里。

    【下章预告】

    周日去晓晓家复习英语。她帮我划词汇手册的重点,我帮她看数学卷子。沈阿姨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下午张晓辉打来电话,说他物理竞赛的证书寄到家了,他爸高兴得请全家人下了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