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差1分
1997年12月19日，星期五，农历十一月二十，晴。
北风从走廊灌进来，教室门被吹得吱呀响，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被风刮得哗啦啦响。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今天来得比我还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做题了。
“强子，昨晚没睡好？”
“梦见考了84分，差1分到85，急醒了。”他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印，像被人揍了两拳。
“梦都是反的。”
“反的？那意思是……我考不到85？”王强一脸惊恐，手里的笔都掉了。
“意思是你能考到。反的就是正的，84是假的，85是真的。”我拍了拍他肩膀。
上午第一节课，物理模拟考。牛盾老师发下卷子：“这节课测验，电磁感应专题。难度跟期末差不多。时间两节课，做完交卷。”
王强拿到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做题。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85”——这是他最近的习惯，每次考试先在草稿纸上写目标分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晓晓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不到十分钟就做完了，填空题也快，她做题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我比她慢一点，但也没卡住，每道题看一眼就知道思路。
王强在后面，我能听见他翻卷子的声音。他翻页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以前一张卷子他翻来翻去，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迷宫里找路。现在翻过去就不翻回来了，一路畅通。
交卷的时候，王强最后一个交的。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回到座位，手还在抖，草稿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强子，你紧张什么？”我问。
“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王强额头上有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第三遍算出来跟第一遍一样，我就交上去了。第二遍是我把b2写成b了。”
“第一遍的答案是什么？”
“mgRsinθ/b2L2。”
“那就是对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算的这个。而且牛老师说过，这种题的标准答案就是这个。”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真的？”
“真的。骗你干嘛。”
下午第二节课，成绩出来了。
牛盾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王强坐在后面，腿一直在抖，桌子都在晃，笔在桌上滚来滚去，他一把抓住。
“这次模拟考，全班的平均分比上周提高了3分。”牛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明大家复习有效果。继续努力，期末还能再提。”
他开始念成绩。
“慕容晓晓，94。”
晓晓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陈莫羽，92。”
我点了点头。比晓晓低2分，还行。比上次进步了。
“朱娜，88。”
朱娜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看书，好像88分跟她没关系。
“王强。”
王强整个人绷紧了，肩膀耸起来，手攥成拳头。
“84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王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差点砸到后面的人：“84？”
“84。”牛老师把卷子递给他，“离85差1分。电磁感应那道大题，你步骤全对，但最后一步把b2写成b了，扣了1分。不然就是85。王强，这个错误不应该，b2就是b2，不能少。”
王强接过卷子，盯着那道大题看了很久，眼睛一动不动，像要把卷子看出一个洞。然后他拿着卷子跑到朱娜桌前：“娜姐！84分！差1分！”
朱娜抬起头，看了一眼卷子，然后说：“差1分也是差。期末再说。”
王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但他看见朱娜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小，但确实弯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朱娜小声说了一句：“快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王强听见了。他猛地转回去，朱娜已经低下头了，耳朵红红的，红得像辣椒。
王强愣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请全班喝北冰洋——不是他请的，是晓晓出的钱。晓晓说：“你说考到84就请，现在84了，请吧。”
王强挠了挠头：“说好的85。”
“84也行。差1分而已。”晓晓把北冰洋递给他，“先欠着，期末补上。”
王强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汽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期末我考85，请全班喝两瓶。”
“你说的。”晓晓笑了。
“我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杨莹今天训练量大，运动服背后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是湿的，脸上还挂着汗珠。
“强子，听说你考了84？”莉莉问。
“嗯。差1分到85。”王强伸出食指，“1分。”
“那期末呢？”
“期末85。”王强笃定地说，语气像在发誓。
“你确定？”
“确定。”王强看了朱娜一眼。朱娜坐在不远处，低头吃饭，但我看见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停在那块红烧肉上面，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抽油机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像在给大地磕头。
“今天强子说差1分的时候，班长的表情你看见了吗？”晓晓问。
“看见了。她说‘快了’。”
“她其实比强子还着急。”晓晓叹了口气，热气在我背后散开，“她希望强子期末能考好。不是因为她想赢，是因为她怕强子放弃。怕他再拿起那本技校简章。”
“强子不会放弃了。”
“嗯。他不会了。你看他做题的样子，比以前认真一百倍。”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明天见。”
“明天见。”
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喘着粗气，像是在做运动：“羽哥！我今天把那道b2写成b的题重新做了五遍！不会再错了！我把b2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那期末就能考85了。”
“羽哥，你说期末我考到85，娜姐会高兴吗？”
“会。”
“比84高兴？”
“高兴一百倍。84分她只说‘快了’，85分她可能会说别的。”
王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真的？还有别的？太好了！b2我来了！哈哈！今晚我就把那道b2的题再做二十遍！”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真把那道题做了二十遍，每遍都把b2写得特别大，二十个b2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页。他第二天给我看的时候说：“羽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b2。b的平方，就是b乘以b，不是b。”
【下章预告】
周六补课结束，王强请我去老李烧烤。他灌了一口北冰洋，忽然说：“羽哥，我想清楚了。我不是为了班长考85，我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