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完颜烈好算计

    乌兰哨站的栅栏换过了。

    旧的被铁勒一刀劈断,茬口还带着火烧过的黑痕。新换上的松木桩子削得粗糙,树皮没剥干净,断茬处渗出松脂,黏稠得像琥珀。

    哨塔上挂起了狼旗。

    旧的。

    边角破了,中间两个弹孔。北风一吹,旗子卷起来,弹孔透光,照在地上像两枚铜钱。

    完颜烈站在哨塔下,仰头看着旗子。

    “挂正了?”

    赫连昌眯着独眼,往后退了三步,歪着头端详。

    “歪了一指。往东偏。”

    “偏一指就偏着。”

    完颜烈在旗杆底座上踢了一脚。

    “正了反而不像我们挂的,金帐汗国挂旗从来不差。唐国挂旗还要拿尺子量。我们歪一指——歪有歪的活法。”

    寨墙外马蹄响。

    三匹马从北边来。

    蹄子踩在新铺的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碎石是刚从康里山谷运来的,棱角还没磨圆。马上的人穿着定北营的皮甲,领头的是铁勒。

    铁勒没下马。

    马在寨门口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前蹄刨着地面。

    “完颜烈,我们王爷问你——乌兰哨站什么意思?”

    “驻防。”

    完颜烈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但笑意只到嘴角,没进眼睛。

    “北边太乱,金帐汗国的哨站没人守,我替你们守着。省得格日勒哪天从这摸进去捅你们屁股。”

    “替我们?”

    铁勒的手按在刀柄上。

    “乌兰哨站是我们王爷打下来的。两次。巴图尔死在这,格日勒溃在这。你蹲了六年山沟没动过一刀——现在跑下来摘桃子?”

    完颜烈收了笑。

    风灌进寨门,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滚了两滚。

    “铁勒,你也是老行伍。说句实话——乌兰哨站李元昊打下来两次,为什么没占?”

    铁勒没答。

    “因为占不住。”

    完颜烈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脆响。

    “他兵力全在定北营,分不出人手守这。他不守,金帐汗国缓过手还会占。占了,下次再围定北营就多一条路。我现在替他守住这条口子——他用不着谢我,也犯不着拿刀指。”

    “你守?你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

    完颜烈抬起下巴,朝寨墙方向努了努。

    “我的部众从肯特山下来了,一千二百人,老弱妇孺占一半,能打的不到六百。六百人守乌兰哨站——金帐汗国来两千我挡不住。但金帐汗国现在没空来打我,他们怕的是你们王爷南下。只要定北营还在北海杵着,我这哨站就是安全的。”

    铁勒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风声停了片刻,哨塔上的狼旗垂下来,弹孔不再透光。

    “完颜烈,你我打过交道。当年在肯特山,你说过一句话——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现在你占乌兰哨站,是朋友还是敌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邻居,邻居不需要是朋友,也不需要是敌人。邻居只需要做一件事——不砸对方的锅。”

    完颜烈语气平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现在不砸李元昊的锅,不光不砸,还替他挡北边的风。金帐汗国要从北边打定北营,先得过我这。我挡一下,定北营多一天准备,这一下——不要钱。”

    铁勒盯着他的眼睛。

    “不要钱的东西最贵,韩元说的。”

    “韩元说的是实话,不要钱的东西欠的是人情,人情比钱贵。”

    完颜烈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袋,丢过去。

    “这是我欠李元昊的人情。六年前他派人来肯特山,说想合兵。我当时跑了。跑是因为打不过唐国的摩托车,不是不想合兵。这袋子里是乌兰哨站周边五十里的地形图。每一条河谷,每一片林子,每一处水源。我蹲肯特山六年画的,比金帐汗国的军图准,送给他——还六年前那句承诺。”

    铁勒接住羊皮袋。

    沉甸甸的。

    没有立刻打开,拿指腹摩挲着羊皮囊面上粗糙的针脚。

    打马掉头,马跑出十几步,又勒住缰绳。

    铁勒回头扔下一句。

    “完颜烈,旗子歪了。挂正点——歪旗不吉利。”

    马蹄声远去。

    碎石路上留下一溜蹄印,深深浅浅。完颜烈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三个黑点融进北边戈壁的地平线。

    “歪旗不吉利。”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

    “歪旗的人活到了今天,正旗的——巴图尔死了,格日勒败了。”

    赫连昌从哨塔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刚译出的电报纸。

    “大汗,李元昊那边会不会翻脸?”

    “不会,他派人来问,不是来打,真打就不会只来三个人。”

    完颜烈接过电报纸,没看,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他来问——是要我亲口承认欠他人情。我承认了。羊皮袋送出去,人情两清。不欠他,他不欠我。不欠才好谈买卖,草原上欠着人情的人坐不到一张桌上。”

    “那现在怎么办?”

    “发两封电报。”

    完颜烈走进哨塔。

    哨塔底层堆着金帐汗国留下的破弓烂甲,墙上还刻着巴图尔的标记,没来得及抹掉。他拿匕首把标记刮了,木屑簌簌落在靴面上。

    “第一封给定北营——明码。”

    他刮干净最后一道刻痕。

    “就说乌兰哨站已驻防,完颜烈愿与李元昊互不相犯。”

    “明码?”赫连昌独眼瞪圆了,“明码给定北营——唐国也能收到。”

    “就是让唐国收到。”

    匕首插回靴筒。

    “唐国收到这封电报,知道我跟李元昊互不相犯,就不会急着打我。唐国不急,金帐汗国就会更急。金帐汗国急了,给我的条件会更好。”

    赫连昌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第二封呢?”

    “给金帐汗国汗帐,密码。说哨站已拿下,正在修筑工事。入秋之前必定出兵牵制唐国。”

    “这两封电报——内容完全不一样。”

    “一样还叫两头通吃?”

    完颜烈在巴图尔刻过名字的木板上坐下。

    “两头通吃的第一口——不是吃进去,是让两头都看见你在张嘴。张嘴的时机比吃进去的分量重要。等两头都看见你张嘴了,你才能挑先吃哪一头。”

    金帐汗国王帐。

    汗王把完颜烈的电报拍在案上。羊皮纸在掌下皱成一团。

    “拿下乌兰哨站,拿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出兵——是给定北营发明码电报!互不相犯!他要的是互不相犯!”

    兀良术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汗王息怒。”

    “你让我怎么息怒?草场给了,战马给了,互市权给了。他拿完东西转头就告诉李元昊——我们互不相犯,这是拿金帐汗国的米煮自己的饭。”

    “完颜烈这封明码电报,是做给唐王看的。”

    兀良术把电报搁回案上,用手指压平了褶皱。

    “他刚占乌兰哨站,根基不稳。唐王如果这时候出兵打他,他挡不住。所以才发明码给定北营,暗示李元昊——我不打你,你也别打我。同时让唐王知道——我跟李元昊不是敌人,你打我就等于帮李元昊。”

    “这是自保?”

    “是自保。但不是背叛。他想在夹缝里活,就得两头都不得罪。汗王一开始就知道他靠不住——他是狼,不是狗。狗给根骨头就摇尾巴,狼叼了骨头还要看周围有没有更大的狼。”

    汗王坐回狼皮椅。手指又开始敲铜钉。节奏比平时快。

    “周围有三只更大的狼——金帐汗国、李元昊、唐王。三只狼盯着,他哪敢轻易咬谁。”

    “那我们就白给了?”

    “不白给。他站得越稳,唐王越会逼他。乌兰哨站在唐国和李元昊中间,位置太敏感。唐王不会允许一个两头通吃的人卡在咽喉上——迟早要逼他站队。”

    兀良术顿了顿。

    “等唐王逼他,他就是我们的死士,不是也是。”

    “万一唐王不逼呢?”

    “不逼更好,不逼就说明唐王没把完颜烈放在眼里。唐王不放在眼里的人,我们也不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李元昊。”

    术赤站起来,左臂还包着羊皮,骨节接歪了,端着茶杯时手在微微发颤。

    “格日勒那边布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两千人分成十股,每股两百骑。不攻城,不占州,只在楼兰和疏勒之间的戈壁上劫商队。劫一把就跑。唐国的摩托车追不上。戈壁深处没有油站,他们不敢深入。”

    “李元昊那边呢?”

    “没反应,定北营现在全力整合秃马部。忽出收了聘礼——虎皮、盐、焦炭。收了就是默许婚事。入秋之前秃马部归附,李元昊兵力至少翻三倍。”

    汗王的手指停了。

    “入秋之前三件事。李元昊吞秃马部。格日勒断商路。完颜烈牵制北边。三件事同时办——哪一件都不许出差错。”

    “完颜烈那边臣再去一趟?”

    术赤往前迈了半步。

    “当面问他出兵的具体日子。”

    “不用去。”

    兀良术摇头。端起案上的马奶酒喝了一口。

    “你去了他会说日子。但说的日子一定不作数。与其问他,不如逼他。”

    “怎么逼?”

    “让格日勒的探马把商路骚扰计划故意透给唐国。唐国知道了,会在西域加强巡逻。巡逻一加强,商路更安全。商路安全了,唐王就腾出手盯北边。唐王盯北边——完颜烈不用我们逼,自己就得动。不动就挨打。这叫借刀逼狼。”

    汗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敲。

    “就按你说的办。借刀逼狼——刀是唐王的刀,狼是我们的狼。唐王这把刀,也该替我们干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