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唐王要的是草原上永远没有霸主

    金帐汗国王帐。

    穹顶的毡片被北风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汗王坐在狼皮椅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上的铜钉。

    “四个月。”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血丝像蛛网。

    “围困四个月,两路大军。一万两千骑。结果格日勒退到乌兰哨站,术赤退兵五十里。定北营还在那里,人比围之前多了五百。盐池归了他,康里山谷归了他,钦察部归了他。现在秃马部也快归了他。”

    帐中十几个人没一个出声。

    左首第一位是汗国老将兀良术。

    六十多岁,脸上三道刀疤,他拿匕首削着一块干肉,削得极慢。

    “格日勒和术赤互相攻讦。各说各的理。格日勒说术赤的南线先崩,术赤说格日勒的西线先溃。臣派人去两边营里查过——”

    他顿了顿。

    “两个人都没撒谎。南线被李元庆的土坯房卡住粮道,西线被白海抄了退路。同时崩的。同时。”

    汗王的手指停了。

    “同时?”

    “同时。”兀良术把匕首插回靴筒,“这不是巧合。定北营没有同时打两路的能力。但有人在帮李元昊——不是李元庆。李元庆在赤谷只有八十户土坯房,铳子再多也打不到白海。白海那条路,是撒哈伊人给的情报。撒哈伊人从哪得到的情报——臣还没查出来。但能同时算准南线和西线的破绽,同时在两个方向给李元昊递刀子——这个人不在这片草原上。”

    汗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唐王?”

    兀良术没回答。

    帐中烛火又晃了一下,风从毡缝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

    右翼万夫长术赤站起来。他的左臂还包着羊皮——白海溃退时摔下马断了两根骨头,接是接上了,但使不上力。

    “汗王,臣请再调三千骑。入秋之前,臣亲自带队踏平定北营。李元昊的人马不超过两千,钦察部那几百骑都是新附的,战意不坚。三千骑一个冲锋就能打穿。”

    “打穿之后呢?”

    兀良术连头都没抬。

    “打穿之后,定北营的人退进康里山谷。山谷口窄内宽,葫芦形。骑兵冲不进去,步兵进去被两边崖壁上的铳子打活靶。铁勒在山谷里囤了多少火药你不知道?上次格日勒的五百王帐亲兵就是追进去的,活着出来的不到五十。”

    术赤脸涨红了。

    “那按你的意思——定北营就不打了?由着李元昊在北边坐大?现在是两千人,秃马部归附就是两万人。再过一个冬天,就是五万人。到时候不是我们围他,是他南下围我们。”

    兀良术站起来。

    他走到帐中挂着的羊皮地图前,拿匕首在北海位置画了一个圈。

    “术赤,你看清楚。李元昊的定北营在北海边上。北海往南是康里山谷、钦察草原、撒哈伊盐池——全是荒原和沼泽。往北是白海,往东是冻土带,往西是秃马部。他现在的地盘是挺大,但没一条商路通中原。没商路就没铁。没铁就没铳子。没铳子人多有屁用。”

    “他有盐。”术赤咬着牙,“撒哈伊盐池够他吃十年。盐换铁,铁换铳子。”

    “盐换铁?”兀良术笑了。

    “盐换铁要有人跟他换。草原上的铁从哪里来?三条路——唐国、西域、金帐汗国。金帐汗国不会卖给他。西域的铁匠铺子,龟兹于阗疏勒——全在唐国的商路上。唐国不点头,一块铁都流不到定北营。第三条路——唐国自己。你觉得唐王会卖铁给李元昊?”

    术赤张了张嘴,没说话。

    兀良术把匕首收回靴筒。

    “李元昊现在靠的是什么?是撒哈伊的盐池和康里山谷的铁矿。康里山谷那个铁矿我派人去看过——品位低,含硫高,打出来的铁脆。做马掌还行,做铳管一打就炸。他那连环铳阵看着唬人,其实铳管损耗比金帐汗国的骑弓还快。没有好铁,连环铳阵撑不过一年。”

    “你的意思是——”汗王盯着地图,“不打了?”

    “不是不打。是不能用围困的法子打。”兀良术坐回毡垫上。

    “围困对李元昊没用,他本来就没商路,本来就没贸易,本来就穷。围他——他更穷,但穷不死。草原上的狼越饿越凶。围了他四个月,他从一千人变成一千五百人,从一片营地变成三片营地。再围四个月,他会变成三千人。围不死,就养着。”

    术赤一拍桌子。

    “兀良术——你这是灭自己威风!”

    “我说的是实话。”兀良术看着术赤的眼睛,“你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见过被围困的人越围越大?李元昊这个人,跟草原上所有首领都不一样。他不是靠祖宗,不是靠血统,不是靠草场。他是靠一双眼——看得准对方什么时候最弱,看得准自己什么时候最强。围困对他没用,因为围困是消耗战。消耗战的前提是对方有东西可消耗,李元昊什么都没有,你消耗什么?”

    汗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北海那个圈。圈上面是白海,下面是钦察草原,左边是秃马部,右边是冻土。

    “兀良术,你说怎么办。”

    兀良术沉默了很久。

    “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跟唐国联手。唐国现在在西域的商路越铺越密,李元昊挡在北海也会挡唐国的北线。唐王不会愿意看到北海出现一个统一草原的霸主。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派使臣去高昌城,谈联手。”

    “不行。”汗王摇头,“唐王那个人——李元昊能起来就是他放的。他现在放李元昊在北边搅局,搅的就是金帐汗国。我们派人去高昌求联手,正中他下怀。他会开出什么条件?草场?互市?还是让金帐汗国称臣?唐王比李元昊难对付十倍。跟唐王联手等于把刀递给他,让他砍谁他就砍谁。”

    兀良术收回第二根手指。

    “汗王说得对。臣也不赞成跟唐国联手。唐王放李元昊出来,目的就是让金帐汗国和李元昊互相咬。谁弱他帮谁,谁强他削谁。现在李元昊弱,唐王暗地里给他递刀子。等李元昊强了,唐王就会转过头来帮金帐汗国。唐王要的不是草原上出一个霸主,是草原上永远没有霸主。永远分裂,永远互相牵制,他才好一条一条修他的铁路。”

    术赤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联唐不行,打又打不死。由着李元昊做大?”

    “第二条路。”兀良术的声音沉下来,“引入别的势力。”

    “谁?”

    “完颜烈。”

    帐中一下安静了。

    术赤和几个万夫长互相看了看。完颜烈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已经很久没人提了——自从他的骑兵在狼河城被唐国的摩托车队碾碎之后,他带着残部撤进肯特山深处,大半年来没什么动静。

    “完颜烈?”术赤冷笑,“他被唐王打残了,手里还有多少人马?三千?五千?这点人马够干什么。”

    “他的人马是不多,但他恨唐王。恨到骨子里。”

    兀良术看着汗王,“草原上能打的不止金帐汗国一家。完颜烈虽然残了,但他是草原上除了金帐汗国之外唯一一个还有组织的老部落。他熟悉肯特山的地形,熟悉唐国北疆的防线。把他拉进来——不是让他打唐国,是让他牵制唐国的北线。唐国北线被牵制住,唐王就没那么多精力给李元昊递刀子。没有唐王递刀子,李元昊的连环铳阵最多撑半年。”

    汗王慢慢点头。

    “完颜烈这个人——贪。”

    “贪才好。不贪怎么用?”兀良术说,“给草场,给铁,给互市。让他从肯特山出来,在北边重新竖旗。不用他打唐国,只需要他在边境上晃一晃。唐国北疆一紧张,高昌城的电报就会响。唐王的精力被拉到北边,我们在西边收拾李元昊——半年的时间够用了。”

    术赤想了想。

    “万一唐王不接这个招呢?他知道我们在调虎离山。”

    “唐王当然知道。”兀良术说,“但知道和行动是两回事。北疆的镇北城是阎媚,狼河城是阿紫。这两个女人都是唐王的女人,都在北疆。完颜烈在边境上晃一晃,就算唐王不动,阎媚和阿紫会不动?她们动了,唐王就得跟。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汗王坐在狼皮椅上,手指又开始敲铜钉。

    “还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看向汗王。

    “引入更远的力量。”

    “更远?”

    “西域往西,葱岭那边。大食、波斯。波斯三王子正在争位,巴士拉的大王子法尔哈德刚跟唐国在科威特干了一仗,输得很难看。他心里憋着气。如果金帐汗国给他一个出气的地方——不用出兵,只需要开放一条商路,让波斯的商队穿过金帐汗国的草场直接跟草原做买卖。铁器、火药、战马——波斯人都有。金帐汗国不卖给李元昊铁,但可以让波斯人卖。”

    兀良术的脸色变了。

    “汗王,引波斯人进来——这是饮鸩止渴。波斯人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来插旗的。他们的商路一旦铺开,金帐汗国就成了波斯和大炎之间的通道。通道当久了,两头都得罪不起,自己也做不了主。唐王最多是要草场互市,波斯人要的是整个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