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甜瓜

    “摩托车巡逻队开始夜巡了,老河道沿线每隔二十里一个哨站,每个哨站配两辆摩托车。”

    “商队出发前发电报报备路线,哨站按时间节点盯着。迟到半个时辰,巡逻队立刻出发。疏勒王给的情报——焉耆和格日勒入秋前要在商路上搞事。现在这巡逻网一铺开,他们想搞事也找不到空子。”

    “巡逻队谁带队?”

    “赵石头。从潜龙城押运新机器到高昌之后就没走。老工程兵,摩托车的脾气摸得比人还熟。他带队巡逻,商路上只要有人放黑烟——不出两炷香就能赶到。”

    “另外臣已经通过撒哈伊人给韩元递了消息——格日勒在商路上搞小动作的事,韩元会转告李元昊。李元昊现在正在收编秃马部,格日勒要是敢分兵骚扰商路,定北营趁虚从背后捅一刀——格日勒就得两面挨打。”

    “李元昊收编秃马部进展怎么样?”

    “秃马部首领忽出还是硬的。但秃马部内部已经分裂了——年轻一辈想跟定北营结盟换互市,老一辈想保持独立。忽出压得住老的压不住小的。李元昊用的是老套路——联姻加刀子。撒哈伊盐池联姻已经定了,下个月白海化冻之前娶阿依古丽。秃马部那边也派了媒人——想娶忽出的女儿。忽出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不拒绝就是松动了。入秋之前秃马部大概率会归附——不是打服,就是娶服。”

    “娶服比打服更稳。”李晨点点头。

    “对。打服是压着的,会反弹。娶服是绑着的,越绑越紧。李元昊这一点比金帐汗国新王高明——新王只会用刀子,李元昊会用人情。不过李元昊的人情——阿雅和阿朵那两个姑娘还在定北营等着,一个煮薄荷茶,一个绣狼毒花。他这边又娶阿依古丽又惦记忽出的女儿——韩元在电报里暗示过,阿雅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疙瘩大了就是裂痕。”

    “草原上的男人打天下靠刀子,治天下靠人情。李元昊现在还在打天下的阶段,人情还顾得上。等天下打下来,人情就是最大的麻烦。王爷的唐廊朴禅等他打下天下,人情困住他的时候——我们的铁路已经修到葱岭了。”

    李晨把碗搁在石桌上。

    粥喝完了,碗底留着几粒米。

    “李元昊的人情让他自己去处理。我们不干涉。给疏勒的勘探队入秋之前出发——地质专业的学生从潜龙城到高昌坐火车,高昌到疏勒坐房车。墨问归带队,苏文跟着,顺便给疏勒送第一批筑路设备。疏勒的公路今年入冬之前要完成路基,摩托车巡逻队年底之前全线覆盖。”

    花无缺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月光从博格达峰方向照过来。

    老河道的桥墩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花台上的电灯横梁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灯座上那七个字还蒙着细沙。

    老河道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远处盾构机隧道口彻夜不熄的轰鸣。

    “李晨,你老实说——给疏勒的那个支线承诺,到底什么时候能兑现?”

    “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取决于三个条件——于阗干线修通、葱岭地质勘探完成、疏勒自己攒够修支线的钱和劳力。这三个条件缺一个,支线就只能是纸上的线。但我没骗疏勒王,支线确实在规划图上有——郭孝那张羊皮地图上,从于阗到疏勒画的就是虚线。虚线就是支线,只是没有标注年份。”

    “疏勒王自己会把年份补上,他会跟大臣们说——唐王说了十年之内。其实我没说。我说的是‘等于阗的通了之后再修’,这句话他听成了十年。不是我骗他,是他自己骗自己。望梅止渴的梅子——士兵嘴里生了津,继续往前走。梅子在林子里,迟早会熟。只是可能不是他当疏勒王的任上吃到,是他儿子当疏勒王的时候吃到。但梅林在那里,跑不了。这就够了。”

    “疏勒王算账清楚——你就不怕他有一天算明白了,反悔?”

    “算明白了更不会反悔。因为他会发现——就算没有支线,光靠关税自主和互市口岸,疏勒赚的已经比以前多了好几倍。赚得越多越不会反悔。这就是望梅止渴的妙处——梅子在远处,但路边有别的果子。士兵一边吃果子一边往前走,走到梅林边发现果子已经吃饱了。”

    “这时候梅子熟不熟反而不重要了,疏勒现在就是那个士兵,公路和互市口岸就是路边的果子。等他吃了十年果子,支线修不修——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的时候,支线反而修得更快。”

    花无缺转过身看着郭孝。

    “郭孝——疏勒王算账清楚,你也算账清楚。你们两个算账清楚的人,谁更厉害?”

    “疏勒王算的是自己的账。臣算的是王爷的账。自己算自己的账,容易漏掉别人的账。算王爷的账——要同时算唐国、楼兰、疏勒、龟兹、于阗、党项、定北营、金帐汗国,所有人的账一起算。一个人的账是加减法,所有人的账是方程组。疏勒王的算盘只有一把,臣的算盘有几十把。他算不过我。不是他脑子不行,是他的算盘太少。”

    楚玉从灶房端出一碟新切的甜瓜。

    瓜皮青绿,瓜瓤橙黄——疏勒王送的,房车带回来的。

    “甜瓜切好了。趁凉吃。疏勒王说这瓜窖藏了一冬天,开春才拿出来,比当季的还甜。花无缺你多吃两块——王后的秘方上写着,孕妇吃甜瓜去胎火。”

    花无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甜,比楼兰的沙枣甜。这种甜瓜要是能在桃花城种出来,其其格的梭梭林旁边再开一片瓜田——桃花城就不光有烤包子、马奶酒、铁匠炉,还有甜瓜摊。”

    “疏勒王后的秘方里写着——甜瓜怕风沙。桃花城那个位置,风沙大不大?”

    “老河道两边风沙不小。但有了梭梭林——其其格说梭梭苗种下去三年就能挡风。等甜瓜种下去的时候,梭梭林已经长起来了。风和沙挡在林带外面,瓜田在里面。其其格去年在梭梭苗圃边上试种了几株野甜瓜,成活率不错。”

    楚玉把甜瓜碟子往花无缺面前推了推。

    “那等勘探队出发的时候,让墨问归顺道去桃花城看看地形。他懂地质,看一眼就知道哪块地适合种瓜。墨师父嘴上只谈石头和隧道,其实心里装的事比谁都细——上次阿布都拉媳妇说沙葱地要被推平,他第二天就绕了弯。”

    花无缺又拿了一块瓜。

    “姐姐,我想在楼兰王宫后院也种一片甜瓜,用疏勒王后的秘方——选种、育苗、浇水,每一步都按她的法子来。等瓜熟了,请疏勒王后来楼兰做客。两个女人,坐在沙枣林下吃瓜。不谈国事,只谈孩子。”

    “这个主意好,疏勒王后那个人,表面沉默,心里有数。能拿出嫁妆秘方给你的,一定是心里认了你。你去请,她会来。到时候你们俩坐在沙枣林下吃瓜——西域两个最聪明的女人,不谈国事谈孩子,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铁柱从院门外探进头。

    “王爷,隧道口那边墨师父让人传话——盾构机刀盘又啃到石英脉了,又崩了两组刀片。换刀片的工人不够用,让问问铁木尔能不能带几个徒弟过去帮忙。铁木尔那边焦炭炉子正烧着走不开,但他说可以让两个徒弟先去——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在茶馆里跟尉迟洪顶嘴的龟兹学徒,铁匠手艺快出师了。”

    “那个龟兹学徒叫什么?”

    “叫库尔班。铁木尔说这孩子手稳眼毒,打铁半年顶别人两年。就是嘴碎,老跟客人抬杠。铁木尔说这个毛病不改,将来当不了大师傅。但换刀片这活计需要手稳眼毒——嘴碎不影响换刀片。”

    李晨站起来。

    “让库尔班去。跟墨问归说,隧道里缺人手就从高昌城的铁匠铺、粥棚、驼队里调——不要只盯着工程队。高昌城现在不缺闲人,缺的是愿意下隧道的人。下去一天给三天的工分。另外让李长治把换下来的旧刀片登记造册,送回潜龙城回炉。钨钢回收的工艺不能断。”

    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摩托车引擎声又在远处响起。赵石头的巡逻队经过老河道哨站,继续往桃花城方向推进。月光下,老河道的桥墩一截截往西延伸,最远的那根已经快接近桃花城的帐篷群。

    五顶帐篷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帐篷顶上的炊烟早已散尽,只有龟兹铁匠炉的火星偶尔溅起一点亮,转瞬灭了。

    博格达峰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山腹里,盾构机的刀盘还在啃着石头,一寸一寸往西推。换刀片的工人从检修口爬进刀盘仓,头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库尔班拎着铁木尔的工具包站在隧道口。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花无缺站在院墙边,手按在小腹上。

    月光落在她脸上,楚玉送的那支银簪簪头的桃花在月光下亮得柔和。

    “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李晨画的这个饼,其实他自己早就烙上了。”

    “怎么说?”

    “疏勒的公路、互市、勘探队、支线——这些不是空头承诺,是已经在做的事。他只是把时间说得模糊,让疏勒王自己去填空。填出来的日期是疏勒王自己的期待,不是他的承诺。但他做的事——比承诺还多。这就是你跟郭孝说的那个‘禅’字对不对?退半步,让对方自己往前走。其实不是退,是让人家觉得你在退。你其实一步都没退,只是步子迈得比人家大,人家看不见。”

    楚玉走到花无缺身边。

    “你当女王这些年,退过半步没有?”

    “退过。采花节改制那年,尉迟洪带着几家老楼兰人堵在宫门口,说规矩不能改。我当时想硬顶——我是女王,我说了算。后来忍住了。退了半步,把改制的时间推后了三个月。用这三个月,我一家一家去谈。不是用女王身份压,是用女人身份谈。”

    “三个月后,尉迟洪第一个同意了改制。那时候我才明白——退半步不是弱,是把力气攒着,用在刀刃上。你今天看李晨这一套,和当年我那一套——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他的棋盘比我的大。”

    楚玉握住花无缺的手。

    两只手叠在花无缺的小腹上。三个多月的肚子还很平坦,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脉搏。

    “花无缺,你的棋盘现在也不小了。楼兰、疏勒、桃花城、肚子里这个孩子——全在你的棋盘上。”

    “我的棋盘再大,也是他画的棋盘里的一角。但我不在乎。在自己的一角里下好自己的棋——比站在棋盘外面看整盘棋更踏实。”

    月光继续照着老河道。桥墩的影子又拉长了几分。

    粥棚的灶火已经熄了,铁木尔的铁匠铺也关了门。

    只有隧道口的电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夜色,照在碎石堆上,照在房车轮胎碾出的辙印上。

    库尔班在刀盘仓里拧紧了最后一颗螺栓。新刀片换好了。

    刀盘重新转起来,轰鸣声从山腹里传出来,地面有微微的颤动。

    盾构机继续往西啃。

    一寸。又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