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可以安排一条支线到疏勒

    疏勒王捋了捋花白胡子。

    “因为寡人算过一笔账。唐王的条件——互市、关税自主、公路——能给疏勒带来什么?玉石能卖到中原,地毯能卖到波斯,甜瓜能卖到高昌。疏勒的商人赚唐元,唐元能买唐国的铁器、布匹、药品。”

    “十年之后,疏勒的巴扎规模会扩大三倍。但金帐汗国能给疏勒什么?什么都没有。除了马蹄踏坏庄稼、骑兵抢走羊群——什么都没有,这笔账不复杂。疏勒选唐国,是生意。选金帐汗国——是自残。寡人活了五十多年,分得清生意和自残。”

    “疏勒王的情报,唐国记下了。来而不往非礼也——疏勒河谷的铁路走向虽然暂时定不了,但唐国可以先派一支地质勘探队过来。北大学堂的地质专业今年刚招了第一批学生——让他们来疏勒河谷实习。测绘地形,取样岩层,做地质报告。”

    “报告出来之后,铁路能不能走疏勒河谷就清楚了。如果能走,优先走疏勒。如果不能——报告也会写清楚为什么不能。疏勒王可以拿报告给大臣们看——不是唐王不让铁路走疏勒,是地质条件暂时不允许。将来技术进步了,泥岩层的问题解决了,铁路再修过来。”

    “唐王这个安排——寡人没什么可说的了,勘探队什么时候来?”

    “入秋之前。学生从潜龙城出发,走高昌到疏勒,全程坐房车。这辆房车到时候可以借给疏勒使臣用——你们派人去高昌、去楼兰、去中原,不用再骑马颠簸了,坐房车去。看看唐国的铁路、银线、工厂——回来跟疏勒的大臣们说说看到了什么。”

    “唐王要把这辆房车送给疏勒?”

    “不是送。是共享。这辆车是唐国汽车城的第一辆改装房车,有纪念意义。但汽车城很快会量产第二辆、第三辆。疏勒如果愿意,可以用甜瓜和地毯换房车——一辆房车换一千个甜瓜加一千条地毯,不算贵。”

    疏勒王笑了。

    “一千个甜瓜加一千条地毯——唐王这是做慈善。甜瓜在地里,地毯在织机上。疏勒不缺这两样东西。就按这个价——寡人先订一辆。颜色涂蓝色的,和疏勒的旗一样蓝,车里搁一张疏勒地毯。”

    李晨站起来。

    “那这事就定了——勘探队入秋前到。房车留给你们用几天,让使臣和王子们先坐一圈过瘾。苏文教你们的人开车,三天能学会。”

    疏勒王亲自把李晨送到殿门口。

    广场上,疏勒的孩子们还在围着房车跑。有个胆子大的爬上了驾驶座,正握着方向盘嘴里呜呜学引擎声。

    苏文站在旁边笑,拿扳手敲了敲车门。

    “小子,别按喇叭——喇叭按坏了你爹得赔一头羊。”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过了片刻又围回来。

    疏勒王后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扭头对两个王子说。

    “你们两个也上去坐坐。会自己走路的房子——你爷爷那辈人连做梦都梦不到。”

    两个王子跑下台阶。

    疏勒王站在李晨旁边,捋了捋花白胡子。

    “唐王——刚才那情报,寡人再说一句。焉耆和格日勒勾连,应该不止骚扰商路。格日勒是败军之将,急需一场胜仗挽回面子。焉耆王是失地之主,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还有用。两个人都是困兽。困兽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没机会打。”

    “入秋之前商路上可能会出事。唐王如果在楼兰和疏勒之间部署摩托车队巡逻,应该能压住。摩托车比马快,铳子比弯刀长——格日勒的骑兵见了摩托车队会自动绕道。”

    “摩托车队已经在训练了,老河道沿线的摩托车专用道年底修通,到时候巡逻队每天往返一趟。疏勒的商队出发前先发电报,高昌那边同步知道路线和时间。商队如果迟到了一个时辰没到预定地点,巡逻队立刻出发。格日勒如果真想骚扰——那就是一头撞在墙上。”

    苏文已经把两个王子安排在后排软座上。两人摸着车窗上的云母片说个不停。

    李晨上了车,摇下车窗。

    “疏勒王——下次来,带着勘探队的测绘图纸来。图纸上如果标的是疏勒河谷可行——那就可行。如果标的是暂不可行——那就等于阗的通了之后再修支线。支线也是铁路。窄一点,慢一点,但也是铁路。支线从疏勒到于阗主线的连接点,路程顶多一天。疏勒还是通铁路——只是换一种走法。”

    疏勒王站在城门口。背后的蓝色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唐王保重。”

    房车发动,缓缓调头。

    四个大轮子碾过石板路,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开。

    车窗外面,疏勒城的巴扎还在喧嚣——铁匠的锤子声、驼铃的叮当声、甜瓜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房车开过巴扎边缘,粟特商人停下脚步盯着车轮看了好一会儿。

    龟兹铁匠的学徒放下锤子跑到门口,被师傅一把拽回来。

    “看什么看,打你的铁!”

    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蚀土林的拐弯处。

    疏勒王后走到疏勒王身边。

    “大王,唐王最后那句话——支线也是铁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疏勒不会落空,铁路往哪修,看地形不看人情——这是硬话。但支线也是铁路——这是软话。硬话是底线,软话是情分。底线守住,情分给够。这个人比寡人想象的高。高昌城里有这样的人,西域的格局迟早要变。”

    “那焉耆那边——我们还继续跟他们往来吗?”

    “不往来,但也不翻脸。焉耆的使臣下次来就说寡人身体不适,不见。他们安插在巴扎上的探子——不用抓,只要盯住。唐王那边有了摩托车巡逻队,格日勒的骑兵成不了事。用不了多久,焉耆就会发现自己既没有外部援兵,也没有内部支持——自己就把自己孤立了。”

    疏勒王转身回城。

    两个王子还在广场上争论房车开多快。

    一个说比马快三倍,一个说比马快十倍。

    之前,苏文靠在车门上喝茯茶,拿扳手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发动机结构图,围过来的疏勒工匠蹲了一圈。

    “进气、压缩、做功、排气——四个冲程循环。轻油和空气混合,火花塞点火,活塞往下推,曲轴转起来——轮子就动了。原理不复杂,但造出来需要精密铸造和机床。你们疏勒的铜匠手艺不错,先从简单的零件开始——气缸垫片、油管接头。做熟了再上复杂件。”

    疏勒工匠蹲在沙地上,拿手指顺着苏文画的图一笔一笔描。

    “苏师傅,这个火花塞——什么原理?”

    “电火花。发电机发出来的电存到蓄电池里,蓄电池给火花塞供电。火花塞点火那一下,电压上万伏。上万伏——就是比天上打雷还短的电闪。北大学堂有专门教这个的课,你们有兴趣可以去学。不收学费,管吃管住。”

    几个疏勒工匠互相看了一眼。

    “不收学费?”

    “不收,唐王的规矩——技术不藏私。想学的都可以去。楼兰女王的配电网络就是北大学堂的学生设计的。”

    房车已经开远了。

    沙地上那个发动机结构图还在。疏勒工匠围着图蹲了一圈,拿炭笔在各自的袖口上记。

    巴扎上的驼铃还在响,甜瓜的香气从瓜摊上飘过来,混着铁匠炉的焦炭味,被五月的风一吹,散在整个疏勒城的上空。

    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

    楚玉和花无缺坐在石桌边。石桌上搁着一盘沙枣干、一碟素馅包子、两碗八宝茶。铁柱刚从粥棚端来一锅新熬的羊肉粥,锅盖一掀,热气蒸腾。

    “花无缺,粥趁热喝。今天粥里加了羊骨髓——放羊老人说补身子。”

    花无缺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粥——比昨天熬得浓。放了什么?”

    “羊骨髓。放羊老人的老方子——羊骨头敲碎了熬汤,汤里骨髓融进去,粥就浓了。他说楼兰女王怀着身子,喝这粥比喝奶茶养人。”

    楚玉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你肚子里那娃——以后生下来,认放羊老人当干爷爷吧。没有他那个羊泉水库,高昌城就没有今天。没有他,就没有老河道那片桃花林。没有桃花林,就没有桃花城。”

    花无缺把粥碗搁在桌上。

    “认。等他生下来,认放羊老人当干爷爷,认铁木尔当干爷爷,认墨师父当干爷爷——高昌城所有帮过楼兰的人,都认。”

    楚玉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院门开着,老河道方向能看到盾构机工地的灯光。傍晚收工之后工人撤了,但隧道口的电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在碎石堆上,照在桥墩上,照在五线并进工程那五条并行的路基上。

    远处,楼兰方向的天边烧起了晚霞。

    霞光从博格达峰顶一直铺到老河道。桃花城的帐篷顶上镀了一层金红色。其其格的梭梭苗在晚霞里摇了摇,又摇了摇,最后安静下来。

    花无缺走到楚玉身边,手按在小腹上。

    “姐姐,李晨去疏勒——现在该回来了吧?”

    “该回来了,房车两个时辰到疏勒,谈一个时辰,回两个时辰。天黑之前能到。你不用担心。”

    花无缺看着老河道尽头的官道。夕阳把官道染成一条金线,从博格达峰山脚一直伸过来。

    “我不是担心。我是想让他知道——我今天多喝了一碗粥。孩子今天也乖,没吐。”

    “他会知道的。等你见到他,亲口跟他说。”

    晚霞继续烧着。老河道的水哗哗淌过新砌的桥墩,往楼兰方向流去。

    粥棚的灶火映在铁柱脸上,红通通的。放羊老人赶着羊群从老河道边走过,羊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阿布都拉的媳妇端着一笼新出炉的素馅包子从铺子里出来,往衙门方向走——她知道唐王今天回来,包子里多放了一把沙葱。

    官道尽头,一个黑点出现了。

    黑点越来越大,四个轮子碾过碎石,车顶的排烟管在晚霞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房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