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疏勒

    房车沿着老河道往西开了两个时辰。

    苏文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身稳稳拐过一片风蚀土林。挡风玻璃外面,疏勒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土黄色的夯土城墙,比楼兰的城墙高出一截。

    城垛上插着疏勒王室的蓝色旗,旗面被五月的风吹得笔直,上面绣的雪山和河流图案,隔老远就能看见。

    城门口已经站了一大片人。

    消息比房车跑得快,粟特商队的驼铃从高昌城一路摇到疏勒,说唐王造了一座会自己走路的房子。四个轮子比人还高,车厢里有床有桌有电灯。不用马拉,不用人推,烧一种叫轻油的东西就能跑。

    疏勒城的巴扎上,茶馆里,铁匠铺里,地毯作坊里,人人都在说,房车到了。

    疏勒王站在城门正中间。

    五十多岁,胡子花白,戴一顶蓝色毡帽。帽沿镶着银丝绣的雪山图案。

    身后站着王后、两个王子、一群大臣。大臣们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尽头看。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从人缝里往前挤。维持秩序的卫兵用长矛杆子拦都拦不住。

    房车减速,缓缓停在城门口。

    四个大轮子碾过石板路,车身比疏勒王身后的王宫仪仗还高出一截。车窗上的云母片反着午后的阳光。车顶的排烟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地炸开了。

    “真会自己走!”

    “没有马拉!”

    “那个窗户——是透明的!”

    “比三峰骆驼叠起来还高!”

    疏勒王愣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表情,往前走了两步,抱拳。

    “唐王殿下——寡人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看到没有马拉的车自己从官道上跑过来,王宫里备了茯茶和疏勒最好的甜瓜。”

    李晨从房车上走下来。

    “疏勒王客气,这车叫房车,烧轻油,从高昌城到疏勒跑了两个时辰。车里确实有床有桌——但今天不睡觉,先喝茶。”

    疏勒王看了一眼房车的车轮,车轮上沾着老河道的沙土和碎草屑。

    “两个时辰?快马也得跑一天半。唐王这车要是用在商路上,驼队的生意还怎么做?”

    “不抢驼队的生意,房车是给人坐的,驼队是给货用的。人赶时间坐房车,货不急走驼队。各走各的路。以后疏勒的玉石要运到中原,重的走铁路,轻的走驼队——唐国不会让驼队失业。”

    疏勒王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进城门。

    苏文留在房车旁边,十几个疏勒小孩围着车轮转圈跑。

    王宫修在疏勒城正中。

    土坯和砖木混建的大殿,殿顶铺了蓝色琉璃瓦,和城墙上那面旗的颜色一模一样。

    殿内铺着手工地毯,墙边站着一排使臣——龟兹的铁匠行会代表、于阗的玉商、粟特商队的领队,还有两个从葱岭那边来的大食商人。

    李晨在客座上坐下,侍女端上茯茶和切好的甜瓜。甜瓜是疏勒的特产,瓜皮青绿,瓜瓤橙黄,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滴。

    疏勒王在主座上坐下,王后坐在旁边。两个王子站在椅子后面,眼睛一直往殿外瞟——房车停在殿外广场上,车窗的反光透过殿门照进来,在手工地毯上落了一块亮斑。

    疏勒王先开口。

    “唐王殿下亲自来疏勒,寡人很荣幸。上次楼兰女王在正殿宣布新规矩,疏勒使臣回来禀报——说唐王给楼兰的条件是铁路、电灯、免税三年。楼兰有西域第一美人,疏勒不敢比。但疏勒也想知道——唐王能给疏勒什么?”

    “楼兰是楼兰,疏勒是疏勒。楼兰是西域的十字路口,疏勒是葱岭以东的最后一站。地理位置不同,条件也不同。楼兰的免税三年——是针对转口贸易。疏勒如果只做转口,条件一样。但疏勒有自己的玉石、甜瓜、手工地毯——出产比楼兰丰富,所以疏勒能拿到的条件比楼兰更好。”

    “更好?怎么个更好法?”

    “不是免税,是关税自主。”

    疏勒王往前倾了倾身子。

    “关税自主?唐王的意思是——疏勒的货走唐国铁路,疏勒自己定关税?”

    “对。疏勒的玉石、甜瓜、地毯——从疏勒运到高昌再走唐国铁路网,唐国只收运费,不收关税。关税由疏勒自己征收,这是楼兰没有的条件。楼兰是转口贸易中心,关税跟着货源地走,疏勒是产地——产地就该有关税自主权。”

    “那铁路走向呢?寡人最关心的不是关税,是铁路。楼兰的铁路通了之后,往西的延伸段怎么走?从楼兰到疏勒,还是从楼兰到于阗?”

    “走向还没定,看地形,不看人情。”

    疏勒王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这话——意思是疏勒不一定能通铁路?”

    “不是不一定,是看博格达峰西麓的地形。铁路要翻葱岭,葱岭以东只有两条适合修铁路的河谷——疏勒河谷和于阗河谷。两条河谷都修铁路当然好,但第一期只能选一条。哪条河谷的地质条件好,铁路就走哪条。”

    “这不是看谁的面子大,是看山的脾气,唐国修铁路修了这些年,跟山打了无数次交道——山的脾气比人的脾气硬。顺山势修,铁路百年不倒。逆山势修,三年就得翻修。”

    疏勒王端起茯茶喝了一口。

    “唐王说的寡人明白。疏勒河谷的地质——寡人让人探过。河谷两岸是砂岩和砾石层,中间有一段十几里的泥岩层。泥岩遇水就软,铁路修在上面怕不稳。但如果不过泥岩段,绕道走山腰——坡度太陡火车爬不上去。于阗河谷的地质比疏勒好,这个寡人知道。所以唐王说看地形不看人情,寡人心里有数。”

    “疏勒王心里有数就好。铁路走向暂时定不了,但不等于疏勒没有别的机会。铁路修通之前,摩托车专用道可以先修到疏勒。房车从高昌到疏勒两个时辰,摩托车三个时辰。物资先走公路,铁路通了再转铁路。另外——唐国要在疏勒设互市口岸。”

    “互市规模比高昌隘口大一级,高昌隘口面向党项和草原,疏勒口岸面向葱岭以西。大食商人、波斯商人、甚至更远的大秦商人——将来都走疏勒入境。疏勒就是唐国在西域最大的贸易门户。”

    大食商人从墙边站了起来。

    卷发高鼻,穿白色长袍,腰带扎得紧。

    “唐王殿下——我是从巴士拉来的商人,走波斯湾到霍尔木兹,再走陆路过葱岭到疏勒。走了半年。唐王刚才说铁路能翻葱岭——是真的吗?”

    “是真的。盾构机正在博格达峰余脉里掘进,年底打通。那条隧道是铁路翻山的试验——博格达峰余脉能打通,葱岭也能打通。只是时间问题。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二十年——”大食商人掰着手指算了算,“我今年四十岁。二十年后六十岁。还能活着看到铁路翻过葱岭。”

    疏勒王站起来走到殿墙边,推开一扇木窗。

    窗外是疏勒城的巴扎——粟特商队的骆驼、龟兹铁匠的炉子、于阗玉商的摊位,还有刚从葱岭那边过来的大食驼队。驼背上驮着波斯地毯和香料,驼铃叮叮当当响。

    疏勒王转过身。

    “唐王刚才那些话,寡人听懂了。铁路走向暂时不定,但公路先修。互市口岸设在疏勒,关税自主权给疏勒。这些条件——比寡人预料的好。唐王没拿走向当筹码逼疏勒让步,反而给了疏勒更多自主权。寡人交唐王这个朋友。”

    “不过寡人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唐王,不是交易,是情报。疏勒不欠焉耆什么,唐王也不欠焉耆什么——所以寡人直说,焉耆最近在疏勒安插了不少探子。”

    “焉耆?”

    “对。上次楼兰采花节的事败露之后,焉耆商队被驱逐出楼兰城。焉耆王不甘心,但又不敢明着动手。所以派人渗透到疏勒、龟兹、于阗——在各城邦的巴扎上散布消息,说唐王吞并楼兰的下一步就是吞并整个西域。花无缺怀孕之后,焉耆变本加厉。”

    “他们说花无缺的孩子将来既是楼兰王又是唐王,西域各国都会被逐步蚕食。这种话在疏勒茶馆里也有人传。虽然寡人知道是挑拨,但寡人不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唐王这次来疏勒,房车停在城门口——比什么话都有用。会自己走路的房子,比焉耆一百句挑拨都管用。”

    李晨放下茶碗。

    “疏勒王说‘但’——后面还有话?”

    “有。焉耆不会只停在挑拨上。寡人收到消息——焉耆王最近跟金帐汗国那边有往来。”

    “新王还是旧部?”

    “不是新王,是格日勒。格日勒被李元昊打败之后退守乌兰哨站以北,威信大跌。他想翻盘就得找一个外部盟友。焉耆王想借格日勒的骑兵给楼兰制造压力。”

    “两家一拍即合,具体计划寡人还没查到,但大致方向是——入秋之前,焉耆配合格日勒的残部,在楼兰和疏勒之间的商路上搞一次突袭。不是真打,是骚扰。骚扰的目的是让西域各国觉得唐国的铁路保护不了商路——铁路是死的,骑兵是活的。只要商路上出一次事,焉耆就能拿来做文章。”

    “这个情报——疏勒王为什么愿意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