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全面修路
高昌城外,老河道北岸。
墨问归从潜龙带出来的施工队到了。
这支队伍跟之前沈工头的油井队完全不是一个规模——光是卡车就排了好几里地,车厢用厚帆布蒙着,帆布底下露出挖掘机的铁臂、推土机的铲刀、拖拉机的履带,还有成捆的铁轨和电缆。
每一辆卡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轮胎压在地上,印子比骆驼蹄印深了不知多少。
墨问归坐在头车上,须发皆白,可腰杆挺得笔直。这个在潜龙试验场造了半辈子机械的老匠人,如今带着全套施工机械来到高昌城外。
下车以后从怀里掏出李长治画的那张规划图,在卡车引擎盖上铺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长治少爷这张图画得细。铁路路基的坡度、弯道半径、涵洞位置全标了。老夫在潜龙修过铁路支线,可那条支线不到十里。这条铁路从高昌到久安城,光是一期工程就好几百里,够老夫修到明年去。”
“五条线并一条路——这法子老夫在潜龙试验场试过,省工省料,可对施工精度的要求也高。铁路的坡度不能超过千分之十二,输油管道的坡度不能超过千分之十五,公路可以陡一些,但也不能超过千分之三十。三条线的坡度各不一样,路基得按最严的标准来——铁路的标准。”
李晨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张规划图。“墨师父,机械够不够?”
“挖掘机好几台,推土机好几台,拖拉机十几台。还有压路机、打桩机、混凝土搅拌机——潜龙试验场的机械,能搬来的全搬来了。王爷,老夫在潜龙攒了十几年的家底,这一趟全拉出来了。”
墨问归拍了拍卡车车厢板,铁板嗡嗡响。
“这些铁家伙比人快。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够几百个壮汉挖好几天。路基开挖、土方回填、碾压平整——全是机械干。人工只做机械做不了的细活:铺轨、接线、砌涵洞。修完路基以后,铁轨和枕木从久安城运过来,铺轨机跟着压路机走。边铺边往前推进,不用等路基全线贯通再铺轨。”
“民工招了多少?”李伽宁的本子已经翻开了,炭条捏在指间。
“高昌本地招了一批,久安城来了一批,党项那边听说高昌城招工也跑过来不少。现在工地上好几千民工,分三班倒。一班开挖路基,一班铺轨接线,一班搞防风固沙。每天收工前各段对进度,墨师父统一调配机械。”
“民工吃住怎么解决?”
李长治把规划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施工线,上面标了一圈小圆点。
“沿施工线每隔几十里设一个补给站。搭帐篷、砌灶台、打水井。补给站的粮食从久安城和高昌城两边运——久安城供东段,高昌城供西段。水的问题最好解决,沿老河道打浅井,几丈深就见水。爹之前定好的井位,现在全用上了。取水架子也搭了好几个,放在风口大的地方。”
“其其格育的梭梭苗和沙枣苗,第一批已经移栽到路基两边的防风固沙带上。苗床上的苗还够种好几批,每批移栽间隔半个月,保证苗床不断苗。”
“每个补给站周围留一块地。等路基修好了,补给站的帐篷拆掉,原地建永久定居点。每个定居点沿路而建,有水井,有粥棚,有驿栈,有小型商行。商队以后走公路,沿途不愁补给。”
“定居点规划多少人?”郭孝从旁边探过头来。
“初期几百人,远期上千。定居点之间距离刚好是一天驼队的路程——驼队早上出发,走到下一个定居点刚好傍晚。定居点选址都挑在有水源、地势平坦、离路基近的地方。老河道沿线的水井位置我已经全标在地图上了,每个定居点至少两口井,一口供人喝,一口供驼队补水。”
“粥棚和驿栈由高昌州统一管——李伽宁刺史已经在拟定居点管理条例了。将来这条路通车了,沿线几十个定居点就是几十个小高昌。商队从高昌出发往东走,每几十里就有一个落脚点,有水喝,有热饭吃,有驿栈过夜。不用像以前那样在戈壁滩上扎帐篷,半夜被狼嚎吓醒。”
郭孝把李长治画的定居点分布图看了一遍。
看完抬起头,手指沿着那串小圆点从高昌一路点到久安城。
“王爷,这些定居点不只是补给站。铁路和公路沿线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定居点,有水有粥棚有驿栈。这条路修通以后,沿线就不再是无主戈壁,而是有人定居的唐国土地。商队走公路,每几十里就有一个落脚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戈壁滩上扎帐篷。从久安城到高昌城,上千里的路,以后走起来跟走街串巷一样。”
“这条商路,以后就是一条富裕之路。沿途的定居点就是一颗颗珍珠,铁路和公路就是串珍珠的线。”
“就是要这个效果。路修到哪儿,人就住到哪儿。人住到哪儿,唐国的治理就到哪儿。这条路不只是运油运货的通道,是唐国往西延伸的血管。血管通到哪儿,唐国的血液就流到哪儿。”
李晨把规划图卷起来。
“墨师父,什么时候能动工?”
“明天一早。”
墨问归把规划图收进怀里,转身朝卡车队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得像打铁。
“卸设备!明天天一亮,路基开挖!”
第二天天刚亮,高昌城外老河道北岸响起了机械的轰鸣声。
挖掘机的铁臂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铲斗插进沙地里,挖起满满一斗沙土,转了个身倒在旁边的土堆上。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石,铲刀推着沙子往前平推,推出一条平平整整的路基雏形。拖拉机拉着压路机来回碾,铁碾子在沙地上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几十台柴油机同时突突响,排气口喷出的黑烟在晨风中飘散,混着沙尘和草籽的味道。
高昌城的百姓全跑到隘口外面看热闹。驼队老领队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可端着茶碗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台挖掘机。
“这铁胳膊,一斗子挖的沙比我三个儿子一天挖的还多。我这辈子见过骆驼驮货、见过摩托车飙沙,还没见过铁疙瘩自己会挖土。这玩意儿一天能挖多少?”
“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够几百个壮汉挖好几天。而且不用歇——机器不累,加满柴油就能一直干。”
墨问归站在路基旁边,一只手按在挖掘机的履带上,另一只手指着推土机。
“看到那台推土机没有?它推平的路基比几十个石匠拿锤子敲还平整。以前修久安城的灌渠,全靠人挖,挖了整整一年。现在修高昌铁路,有这些铁家伙,几个月就能把路基推到久安城。路基推平以后,铺轨机跟着压路机走——铁轨和枕木从久安城钢厂运过来,铺轨机把铁轨往路基上一放,工人拧紧螺栓就完事。边铺边往前推进,不用等全线贯通再铺轨。”
铁木尔从人堆里挤出来,火钳插在腰带里,眼睛盯着挖掘机的铲斗。
“墨师父,这铁胳膊的铲斗,是用什么铁打的?老夫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硬的铁——啃沙子跟啃豆腐似的。”
“高碳钢加锰。铲斗齿是泉州钢厂的特种钢,耐磨。你要配方,老夫回头写给你。不过这种钢淬火温度比普通钢高,你那个铁器铺的炉子得改。”
“改!只要能打出这种铁,炉子拆了重砌都行。”
施工队里不仅有机械,还有好几千民工。有的来自高昌本地,有的是久安城过来的熟练工人,还有不少是党项那边听说高昌城招工跑过来的。
秦罗敷的王庭人口又少了,可她这次没有抱怨。只是让嵬名山带话过来——“党项人能在唐国的工地上吃饱饭,比在党项饿肚子强。”
民工们分三班倒,一班开挖路基,一班铺轨接线,一班搞防风固沙。
工地上搭了一排帐篷当临时食堂,铁匠老婆掌勺,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熬着红枣米汤,旁边蒸笼里叠着热腾腾的馕饼子。
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排铁皮盒子。
盒子里梭梭苗已经长了半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
“这些苗再过几天就能移栽到路基两边。梭梭固沙,沙枣吸水,灰豆子草铺地——三层一起护着路基,沙子就埋不了铁路了。我每天早上去苗床浇水,中午来工地送饭,晚上回去数苗——今天又多了好几百棵。王爷说等这条路修好了,沿线的定居点都要种梭梭树。我育的苗,以后能在上千里的路上全种满。”
铁匠老婆拿木勺敲了敲锅沿。“你听听,这丫头以前只会搅锅,现在张口闭口‘梭梭固沙’、‘三层护路基’。我说你这都是从哪学的,她说王爷教的,长治少爷给她画了图,墨师父给她讲了什么叫防风固沙带。我说你学这么多以后想干什么,她说想在沿线的每个定居点都建一个苗床。”
嵬名山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的铁臂在空中来回摆动,看着推土机把沙丘推平,看着拖拉机拉着压路机碾过路基,看着民工们排着队领馕饼子喝米汤,看着其其格蹲在地上把梭梭苗一棵一棵装进木箱准备运到路基边。
这位党项头领已经在高昌城住了好些天,每天在城里转,看什么都新鲜。
可今天看了这些铁家伙干活的场面,腿又不听使唤了。
“刺史大人,王爷在党项招民工,来了不止一两千人。工分加唐元,管吃管住,比在党项放羊赚得多。我们王庭的人快跑光了,可跑了的人——好像在你们这儿过得挺好?”
李伽宁把本子合上。
“不是好像,是真的挺好。工分换唐元,唐元能在高昌城买任何东西——馕饼子、布匹、摩托车油、煤油灯。你看那边那个开挖掘机的师傅,上个月还是党项来的民工,学了大半个月就会开了。现在一天挣的工分,比他以前在党项放一年羊还多。他说这辈子没摸过机器,可墨师父教他开了几次,他就会了。他说这铁疙瘩比骆驼听话,让它往左就往左,让它往右就往右。”
嵬名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党项来的民工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两只手握着操纵杆,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握着马缰。
干了一会儿从挖掘机上跳下来,跑到帐篷食堂里端起一碗米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跑回去继续干活。
“秦夫人上次说,让王爷也来党项看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属下回去告诉她——不用看了。党项的宝物不是地底下的油,是这些会跑的人。可这些会跑的人,在党项是饿着的,到了高昌城就吃饱了。”
李晨站在路基旁边,听着嵬名山和李伽宁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说得对。这条路不只是运油的,是运人心的。党项人来了,有饭吃,有工分挣,有唐元拿,他们就是唐国人了。不用打党项,党项自己的人会把党项带到唐国来。秦罗敷拦不住,我也不用急着去。等铁路修到久安城,公路往北铺,党项自然就成了唐国的腹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上策。”
郭孝捋着胡子,看着工地上忙碌的民工们。
“王爷,秦罗敷上次让嵬名山带话请您去党项看看。现在不用您去了——党项人自己来了。他们来了,吃饱了,挣了唐元,学了手艺,回去探亲的时候就会把高昌城的消息带回党项。一个人回去,就能带动十个人过来。十个回去,就能带动一百个。秦罗敷拦不住人,也拦不住消息。”
“让她再等等。等铁路全面=开工,我顺路去一趟党项王庭。不是去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是去给秦罗敷一个台阶下。党项王庭人口都跑光了,她还撑着那把虎皮椅子。我给她一个台阶,她就能体面地带着党项并入唐国。”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怀里一揣,走到李晨面前。
“王爷,这条路修好以后,驼队还走得动吗?铁路上跑的铁壳车,公路上跑的卡车,哪个都比骆驼快。我们这些赶驼队的,是不是该改行了?”
“不用改行。铁路运大宗货——水泥、钢材、粮食、原油。公路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波斯地毯、和田玉石。驼队走的是公路到不了的地方——沙漠深处、雪山脚下、草原腹地。三样运输各吃各的饭,互不抢碗。你的驼队以后从高昌城出发,走公路到定居点补水,再往西走老商道。定居点的驿栈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老领队愣了一息,笑了。
“王爷,属下在高昌城跑了半辈子驼队,从来都是驼队往西走,人往东走。您这条路修好以后,驼队往西走,铁路往东走,公路两边走,人四面八方都能走。高昌城以后就是西域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还不够。以后是西域的枢纽——东接中原,西通波斯,南连云贵,北达北海。四条路全通了,高昌城就是西域的中心。”
墨问归从路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施工进度表。
“王爷,照这个速度,一期工程高昌到久安城段,路基开挖几个月就能完成。铁轨和枕木久安城钢厂已经在备料了,苏文从晋阳调了一批钢材过来,够铺好几百里。年底之前,高昌城到久安城的铁路就能通车。公路通车比铁路还早——公路施工快,先铺碎石路面通车,以后再升级成水泥路面。”
“定居点建设同步推进。沿路几十个定居点,先建十个——每个定居点都有水井、粥棚、驿栈、商行。第一批定居点选在铁路和公路交汇的地方,交通最便利。以后定居点之间还会修支路,连成路网。”
李晨看着那张施工进度表,看了一会儿。
“墨师父,这条路修好以后,不仅是高昌城的富裕之路,也是整条西域商路的富裕之路。以后从波斯来的商队,走到高昌城就能接上铁路,货物不用骆驼驮到久安城,直接上火车往东运。从唐国运往西域的货物,走铁路到高昌城,再换驼队往西走。高昌城就是东西方货物交换的枢纽。驼队省了脚力,商人省了运费,高昌城赚了过路费和商行租金。这条路,修的是路,通的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