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5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李长治在高昌城住了五天,把城里城外每一寸地都走了一遍。

    从隘口到老河道,从油井到溶洞,从粥棚到铁器铺,走一处记一处。小本子上画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线条。

    郭孝全程跟着,偶尔提点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捋着胡子看。

    第五天傍晚,李长治把规划图初稿铺在桌上。

    这张图比李晨之前画的那个框架细了不止十倍。

    商行区画了网格,每格标注了地块编号和用地性质。

    学堂区留了三块地,分别标注“蒙学”、“技校”、“北大学堂高昌分校预留”。作坊区靠分馏厂,专门留了一条管道走廊。民居区靠水库方向,沿着引水渠排开,每片民居都标了配套的粥棚和水井位置。

    图角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附注——“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管道预留备用管沟”、“防风固沙带宽度五十丈”、“梭梭与沙枣混交种植间距一丈”。

    “爹,规划图初稿出来了。铁路从隘口外面走,沿老河道北岸往东,经过久安城、晋阳,最后接潜龙。高昌火车站设在隘口和商行区之间,货站挨着分馏厂,客站挨着城门。分馏厂的管道直接接进货站,原油罐车停在专用线上,装车不用转运。公路挨着铁路走,输油管道埋在公路下面,电线架在铁路旁边,电报线挂在电线杆上。五条线并成一条,施工的时候挖一次路基,铺五样东西。”

    “防风固沙带怎么布的?”

    “路基两边各种五十丈宽的灰豆子草。沙丘北坡种梭梭和沙枣混交林,林子外面设防风沙障。其其格的苗床育的梭梭苗,第一批够种好几里地。我在久安城带了一袋沙枣种子过来,已经交给其其格育苗了。她说沙枣种子外壳比梭梭硬,泡种子的水温要更高些。我说你从哪知道的,她说自己试出来的——用冷水泡的三天没发芽,用温水泡的一天就冒白芽。我说你还会做对比试验了,她说不是试验,是怕浪费种子。”

    李晨低头看规划图,手指沿着铁路线从高昌划到久安城。

    “规划图就这么定。明天发一份到潜龙给墨师父,让他提前准备铁轨和施工机械。复线路基的宽度再宽一些——留足将来加第二条铁轨的余地。还有,火车站旁边留一块地,将来高昌城人口多了,火车站要扩建,别到时候没地方。”

    “已经留了。火车站东边预留了两块地,一块扩站房,一块扩建货场。图上标了‘远期预留’,用虚线框着。”

    郭孝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规划图,又看了一眼李长治。

    “王爷,长治这份规划图,比久安城的第一版城规细致多了。他在久安城画第一版的时候,画了三天,改了三遍。这一版在高昌城画了五天,还没改过。这小子在久安城历练出来了。”

    “奉孝,你少夸他两句。这孩子不经夸,一夸就熬夜改图。上次在久安城,你说他城规写得不错,他回去连夜改了第十七稿,熬到天快亮才合眼。”

    “爹,那次不是郭师父夸的。是大娘发电报说‘长治的城规写得真好’,我一高兴就改到天快亮。”

    “行,是你大娘的锅。”

    李晨把规划图卷起来,用麻绳扎好。

    “这图明天发潜龙。你在高昌城再住几天,跟李伽宁把施工顺序定下来。先动工的是哪一段,先铺的是哪条线,得有个先后。”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李破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探马。

    这人是从北边草原上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回来的,嘴唇干裂,袍子上全是沙子,脸上被风刮得皴了好几道血口子。

    手里攥着一封用羊皮纸写的密报,朝李晨行了一礼,把密报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刨出来的。

    “王爷,北边来的消息。李元昊在北海边上站住脚了。他帮当地的撒哈伊人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当着钦察人和康里人探子的面,把弯刀架在税官脖子上,放话说不许再收撒哈伊人的税。现在撒哈伊人认了他当朋友,让他在林子里扎了营。他给营地取了个名字——定北营。”

    “定北营。”

    李晨接过密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密报递给郭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隘口外面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沙丘。

    “李元昊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条丧家犬。可一旦让他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他就能活过来。北海那片地方,是世上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北边是连绵的雪山,南边是望不到边的草原。湖里有鱼,湖边有林,林子里的野鹿成群结队。那片水草,能养马,能种粮,能藏兵。他在高昌城丢掉的元气,在那片水边能养回来。”

    郭孝看完密报,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王爷,李元昊帮撒哈伊人打金帐汗国的税官——这一手玩得漂亮。不是硬碰,是以弱击弱。税官不是金帐汗的主力,打赢了不会招来大军反扑,打输了也不丢脸面。可效果极好——撒哈伊人感恩,钦察人和康里人刮目相看,金帐汗国丢了面子但不会马上翻脸。他把几百号残兵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李元昊身边那个韩元,是个能人。当年在高昌城设局毒死老高昌王的就是他,如今在北海边上替李元昊出谋划策的也是他。这人心里有债,可脑子一刻没停过。”

    “北海离高昌城有多远?”

    李伽宁从旁边问了一句。

    “从高昌城往北,走北庭那条路,再往北六百里,大概两千里。”

    郭孝把羊皮纸翻过来,在背面用炭条画了一道线——从高昌往北,经过北庭,再往北到北海。

    “两千里。”李伽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骆驼要走一个多月。”

    “对。可如果以后铁路修到高昌,公路往北铺,两千里就不算远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对那块地有没有兴趣?”

    郭孝把炭条搁下。看着自己在羊皮纸背面画的那道线,从高昌一直延伸到北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在下有兴趣没用。在下是想——王爷对那块地,是不是也有兴趣?”

    李晨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郭孝画的那张草图,手指沿着那道线从北海往南划,划过高昌,划过久安城,划过晋阳,一直划到潜龙。

    “寇可往,我亦可往。北海那片水,是北方最好的水草之地。谁能控制那片水,谁就控制了草原深处往北的商路。李元昊现在只有几百号残兵,可他有了定北营,就有了根。有了根,就能发芽。给他时间,能把几百号人变成几千号,把几千号变成上万。到时候北海边上就不是四家势力,是五家。”

    “李元昊这个人,我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从党项打到高昌,从高昌打到北庭。他在绝境里的韧性,比他在顺境里的勇猛更可怕。”

    “王爷的意思是——”李伽宁眉头皱起来。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打他。让他先在北海边上折腾。他跟金帐汗国的梁子已经结下了,税官那件事金帐汗不会忘。钦察人和康里人虽然对他刮目相看,可刮目相看不等于愿意分草场。四家势力在那片湖边互相制衡了多少年了,李元昊插进去,就是打破平衡的那颗棋子。平衡一破,就会有冲突。冲突一起,就会有人来找外援。到时候不管谁来找唐国——我们就有了介入北海的正当理由。”

    郭孝把羊皮纸重新拿起来,看着自己画的那道线。

    “王爷,您等的是李元昊自己打破平衡,再以调解人的身份入场。不背侵略的骂名,不得罪四家势力,还能顺势把势力范围推到北海边上。”

    “不只是北海。从高昌到北海,中间隔着两千里草原。这两千里现在是无主之地——完颜烈缩回草原深处,党项王庭自顾不暇。等铁路修到高昌,公路往北铺,这两千里草原就是我们说了算。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折腾得越厉害,这片草原上的小部落就越需要找个靠山。我们不当侵略者,我们当靠山。小部落投靠我们,我们保护他们不受金帐汗和李元昊的欺负。一个部落一个部落收过来,两千里草原不知不觉就姓唐了。”

    郭孝放下羊皮纸,看着李晨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王爷,您给李元昊送了一份大礼。不打他,让他活着,让他在北海边上折腾。他每打赢一仗,北海边上的势力就重新洗一次牌。每洗一次牌,我们的机会就多一分。等他把牌洗乱了,我们再出手——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维持秩序的。这个名声,比侵略者好听一百倍。”

    “希望他能给我带来这个机会。李元昊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丧家犬,可一旦让他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他就能活过来。活过来以后就会开始折腾。折腾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去管管他。到时候我去北海,不是去打他,是去维持秩序。”

    李长治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爹,您说的‘折腾到一定程度’——是什么程度?”

    “李元昊要是占了北海边上一整片草场,兵力从几百扩到上千,开始主动挑衅钦察人或康里人,那就是‘折腾到一定程度’。那时候四家势力里最弱的那一家——撒哈伊人——已经跟他绑定了,可钦察人和康里人不会坐视他坐大。他们会先互相试探,试探完了发现谁也压不住李元昊,就会有人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以调解人的身份进场——不偏袒任何一方,只维持秩序。这个秩序,就是唐国的秩序。”

    郭孝把炭条重新拿起来,在羊皮纸背面那道线的终点——北海——画了一个圈。

    “王爷,李元昊不会想到,他在北海边上拼了命打出来的局面,是替唐国铺路。”

    “他当然不会想到。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北海边上活下来,怎么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怎么从定北营打回去。他不会想到,他每往前迈一步,都是在替我们把草原上的障碍扫掉一个。”

    李晨把那张羊皮纸卷起来,递给李破城。

    “这份密报存档。定北营这个名字记得清楚些——说不定以后唐国在北海边上设州的时候,还能用上。”

    李破城接过羊皮纸,转身刚要出门,李晨又叫住了他。

    “破城,北海那边继续保持探马联络。每个月至少一趟,把李元昊的动向报回来。他在定北营招了多少兵,跟哪家起了冲突,金帐汗有没有派兵报复——全报。不要漏,不要断。这个人我们要一直盯着,盯到他替我们把路铺好为止。”

    “是,爹。探马轮班跑,每月一趟。”

    李破城把羊皮纸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衙门外突突响起,往隘口方向去了。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李破城摩托车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王爷,您刚才说希望李元昊给你带来这个机会。可在下觉得,这个机会不用等太久。李元昊那个人,骨子里就不是能安分的人。他在北海边上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等他觉得翅膀硬了,一定会主动挑事。到那时候,就是我们入场的时候。”

    “所以现在要做的,是把高昌城的底子打好。铁路修通,公路铺好,电网架好,守军练好。等机会来的时候,我们从高昌城出发,往北走两千里,一路修公路,一路架电线,一路设补给站。等走到北海边上的时候,唐国的电线杆子已经插满了整片草原。”

    郭孝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您连李元昊的营地名字都要留着——定北营。这是连以后的州名都想好了?”

    “州名不急。先把路修过去再说。路修到哪儿,唐国的边界就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