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腊月围炉话狩猎
腊月二十三,小年。牙狗屯的年味从这一天开始浓得化不开了。
天还没亮,屯子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促着人们赶紧起来扫尘祭灶。王谦是被白狐扒门的声音吵醒的,那畜生一到下雪天就兴奋,爪子挠在木门上咯吱咯吱响,比闹钟还准时。他披上棉袄推开屋门,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足有半尺深,白晃晃的刺眼。
“今儿个亲戚们要来,你把院子扫扫。”杜小荷在灶间忙活,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王谦应了,拿起扫帚开始扫雪。白狐在雪地里打滚,浑身的白毛沾满了雪花,像个雪球。它跑到王谦脚边抖了抖身上的雪,仰起头看着他,尾巴摇得欢实。
扫完院子,王谦又去劈柴。光着膀子,抡起斧头,一斧子下去,木柴应声裂开,露出白花花的木茬子。呼出的白气像烟雾一样缭绕在头顶,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杜小荷从窗户里看见,心疼得直喊:“穿上衣裳,别冻着!”王谦笑着应了,可手里的斧头没停。
上午,亲戚们陆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大姑王桂兰,带着表姐刘春燕。大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只老母鸡。刘春燕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脸红扑扑的,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看着就喜庆。
“大姑来了?快进屋,炕上热乎。”杜小荷迎上去,接过篮子。大姑笑着说:“也没啥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还有一只老母鸡,给小山炖汤喝。”
紧接着,小姑王桂芝也来了,带着表妹李小红。小姑比大姑年轻几岁,穿着打扮也洋气些,一件灰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李小红十七八岁,在县城读高中,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眼镜,文文静静的。她手里提着一包县城买的糖果和两瓶好酒。
“小姑,快进屋。小红,又长高了。”王谦招呼着。李小红叫了声“哥”,脸微微红了。
快晌午的时候,舅舅王德厚也来了,带着表弟王铁蛋。舅舅五十出头,脸被山风吹得黝黑,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王铁蛋十五岁,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扛着一袋子冻豆腐,手里还提着一坛子酸菜。
“舅舅,来就来呗,带啥东西。”王谦接过冻豆腐和酸菜。王德厚摆摆手:“自家做的,不值钱。”
杜小华和杜鹏也从县城回来了。杜小华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披散着,比以前更水灵了。杜鹏又长高了不少,快赶上王谦肩膀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精神得很。杜勇军老两口也过来了,杜妈妈提着一篮子粘豆包,杜勇军扛着一袋子土豆。
两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炕上坐满了人,地上也站满了人。王小山被这个抱抱、那个亲亲,小脸蛋被亲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那颗狼牙,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行了行了,别把孩子折腾坏了。”杜小荷从人堆里把王小山抢出来,抱在怀里。王母和杜妈妈在灶间忙活,帮着烧火、切菜、炖肉。王晴也跟着帮忙,摆碗筷、端盘子。
中午,炕桌不够大,又搭了两块门板,摆了满满三大桌。野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血肠、小鸡炖蘑菇、红烧狍子肉、蒜泥白肉、炒猪肝、溜肥肠,还有一大盆杀猪菜,香味飘了满院子。
王谦烫了一壶酒,给长辈们倒上。舅舅王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可还是竖起大拇指:“好酒!够劲儿!”大姑王桂兰不喝酒,杜小荷给她倒了碗黄芩茶。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谦儿,”舅舅王德厚放下酒杯,“听说你去年冬天打了头大熊?六百斤?”
王谦点点头:“打了。黑瞎子沟那边,用烟熏出来的。”
“快讲讲!快讲讲!”表弟王铁蛋眼睛瞪得溜圆,筷子都放下了。
王谦推辞不过,便讲了起来。他讲得生动,手势比划着熊冲出来的样子,声音模仿着熊的咆哮。讲到熊离他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猛地一拍桌子,把大伙儿吓了一跳。王铁蛋的手都在发抖,可两眼放光,听得入了迷。
“姑父,你太厉害了!”王铁蛋崇拜得五体投地。王谦笑了:“这不算啥。你爹年轻时候,一个人进山打熊,那才叫厉害。”
舅舅王德厚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老了,不行了。”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叹了口气,“现在林子小了,猎物也少了。我们那会儿,进山一天,能打好几头野猪。现在,跑一天也见不着几头。”
王谦说:“是啊。打猎的人多了,猎物就少了。得悠着点,不能赶尽杀绝。”
大姑王桂兰插嘴道:“你们男人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要我说,种地才是正经。地不会跑,年年有收成。”小姑王桂芝不同意:“种地有啥出息?还是得让孩子念书,念了书才能出息。”
“大姑说得对,小姑也说得对。”王谦笑着说,“种地、打猎、念书,各有各的路。不能强求。”
表妹李小红坐在角落里,听着大人们说话,不时抿嘴笑。王晴坐在她旁边,两人低声聊着天。李小红说她在县城读书的事,王晴说她在参园种参的事。李小红对种参很感兴趣,问这问那,王晴一一作答。
“姐,你懂得真多。”李小红佩服地说。王晴脸红了:“我就是瞎琢磨。”
下午,男人们坐在炕上打牌,女人们围在一起唠嗑、嗑瓜子、吃榛子糕。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闹得鸡飞狗跳。王小山追着白狐满院子跑,白狐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叫。
“小山,过来。”王谦喊了一声。王小山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王谦从兜里掏出一颗小狼牙,用红绳串上,挂在儿子脖子上。王小山摸着那颗狼牙,咯咯地笑了。
舅舅王德厚看着王谦,感慨道:“谦儿,你比我有出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里瞎跑呢。”王谦笑了:“舅舅,您别这么说。我是跟您学的。”
王德厚摇摇头:“你爹教得好。你爹那个人,虽然嘴笨,可心里有数。”王建国坐在一旁抽烟,听见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傍晚,亲戚们陆续散去。有的住下了,有的连夜赶回去了。大姑和小姑家远,住下了。舅舅王德厚家近,带着王铁蛋回去了。杜勇军老两口也回自己屋了。
晚上,王谦和杜小荷收拾碗筷。王小山已经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那颗狼牙。杜小荷轻声说:“当家的,今年亲戚来得真齐。”王谦点点头:“是啊,日子好了,亲戚也愿意走动了。”
杜小荷叹了口气:“就是小华和鹏鹏没回来,怪想的。”王谦说:“他们在县城读书,回不来。等过年就回来了。”
夜深了,王谦坐在炕上,翻着笔记本,把今天的亲戚聚会记下来:“腊月二十三,小年。大姑、小姑、舅舅携家来。杀猪菜、野猪肉、狍子肉,摆了三桌。舅舅问冬猎事,我讲了猎熊经过。铁蛋听得入迷,想学打猎。大姑劝种地,小姑劝念书。各有各的路,不能强求。”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了,缺了一个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
“当家的,”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你说,铁蛋想学打猎,教不教?”
王谦想了想:“教。但不能全教。打猎是本事,可不能光靠打猎吃饭。得让他念书,念了书才有出息。”
杜小荷点点头:“你说得对。”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王谦听着那风声,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