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崩坏的阈值

    地下暗渊。

    空气浑浊不堪,高温夹杂着高频的辐射波动,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呼吸道。

    几百名从青云城棚户区招来的黑工,光着膀子,在深坑底部机械地挥动着矿镐。

    没有人说话,只有矿镐撞击岩石的响声,以及粗重到变调的喘息。

    罗晋当初的算计可谓毒辣。

    这些在城市最底层挣扎的人,生存底线早就被压榨到了极限。

    他们能忍受发霉发酸的杂粮饼,能忍受每天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重体力劳动,甚至能忍受监工毫无理由的皮鞭抽打。

    因为不反抗就不会立刻死,只要熬过去,拿着那笔买命钱回到棚户区,家里的老婆孩子就能多买些发霉的营养膏度日。

    这叫妥协。

    妥协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前提下,即吃苦能换来活下去的希望。

    之前在罗文启手下干活时,这群黑工虽同意被当成苦力,但罗文启因为有着罗晋的告诫,没把事情做绝。

    现在,他们被转移到了顾先生手里。

    顾先生更进一步,在他眼中,这群黑工只是廉价的生物耗材。

    为了赶工程进度,没了也就没了。

    狂暴的地脉辐射能量肆意穿透这些生物耗材的肉体,撕裂经脉。

    毫无防护的同时,休息没了,食物还没保障。

    身体得不到喘息恢复的空间,短短三天时间,数百人的队伍倒下了四十多个。

    皮肉大面积溃烂,内脏衰竭,一旦失去劳动能力,就会被护卫直接拖到地下暗渊边缘的废石堆里自生自灭。

    退路断了。

    妥协的结局不是拿到钱回家,而是变成废石堆里的一具尸体。

    宋赤炎就躺在废石堆的角落。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每吸进一口空气,胸腔里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肿胀得足有原来的两倍粗,表皮完全溃烂,发黑的血水混着黄色的脓液不断往下滴。

    几个小时前,他参与推顶第十根导能柱工作。

    阵法激活的瞬间,失控的地脉源能顺着金属柱的传导,直接倒灌进他的右臂。

    经脉寸寸崩断的痛苦让他当场摔在地上,惨叫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旁边的天源矿业护卫走上前,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肚子上。

    护卫单手拽住他的左腿,一路拖行,直接扔进了这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全过程护卫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从人群里抽了另一个黑工顶上他的位置。

    宋赤炎用仅剩的完好左手死死扣住地面的碎石,指甲翻卷,鲜血溢出。

    悔意裹挟着恨意铺天盖地。

    在青云城棚户区,那个梳着大背头的黑工头拿着天源矿业的合同,将这里的待遇吹得天花乱坠。

    他为了那点比平时高出一半的工钱,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儿子宋置业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哭着求他别去。

    互助协会的何思源把西麓的照片拍在桌面上,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里连正经路都没有,矿道随时会塌。

    他指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吼:“我不去干活谁给我钱?我儿子要吃饭!”

    现在回想起来,这根本不是一份糊口的工作。

    他死了,儿子留在那个吃人的棚户区能活几天?

    强烈的悔恨和对孩子的牵挂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极端纯粹的求生欲,强行盖过了右臂的剧痛。

    宋赤炎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片废弃的角落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号人,都是这几天被拖过来的。

    有几张面孔他认得,全是在青云城同一片街区被招来的。

    他左边躺着个干瘦的汉子,右腿齐根断裂,正死咬着牙关强忍剧痛。

    这人叫老齐,宋赤炎在互助协会的院子里见过他。

    “老齐。”宋赤炎声音微弱,全凭喉音挤出字眼。

    老齐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他。

    “你想死在这?”宋赤炎问。

    老齐闭上眼,面如死灰。

    “天源矿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这坑底下的辐射浓度每天都在涨,等上面那个狗屁阵法全接上,我们一个都活不成。”宋赤炎扯着脸上肌肉嘶吼着。

    老齐艰难地张开嘴:“拼不过,上面几十把破罡弩,领头的全是三阶武者。”

    这群黑工大多没有很高修为,宋赤炎自己也才二阶初期,拿手里的铁镐去敲三阶武者的护体罡气,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赤炎靠着完好的左臂,努力爬向老齐:

    “互助协会的何思源跟我交代过一句话。”

    “她说,要是在这边干不下去了,就往东跑,去金关村找他们的人,报她的名字,有人管我们。”

    金关村。

    这个地名在两人之间炸开。

    他们被运来西麓的路上听过这个村子,距离暗渊不过百里地。

    “我们不仅得逃出去,还得拉着所有人一起冲。”宋赤炎开始谋划。

    角落里的十几个人,凡是还留着一口气的,全部参与进这场暗中的串联。

    绝境中给出明确的生路,爆发出的求生力量极其恐怖。

    金关村能活命,这句话成了他们最后的底气。

    不过一味的愤怒改变不了现状,硬冲防线必死无疑,因此他们需要制造让守卫首尾不能顾的动乱。

    这几天苦力,他们记下了一些东西。

    宋赤炎看向另一边一个戴着破旧眼镜的男人。

    这人叫老马,以前在内城的机械作坊当过学徒,懂基础的阵法回路走向。

    “前天那个阵法师在岩壁上刻阵纹,你看出门道了没?”宋赤炎问。

    老马撑起半个身子:“他刻的那些东西,是利用周边的辅节点来给中心的金属柱分摊地脉压力,还有几个能量节点那是维持抗压阵法的基础能量节点,还有那个黑色管子是供应防护阵法能量的......”

    “把那几个节点砸了。”宋赤炎目露凶光。

    老马立刻回应,给予支持:“阵法抗不住地脉的反冲,绝对会短路,上面罩着的防护网会出现大缺口。”

    “咱们这十几个人不够,得让他们一起动。”老齐看向远处那些还在挥镐的黑工。

    宋赤炎点头。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趁着护卫转身的空档,朝着几十米外一个正在推车的熟人扔了过去。

    碎石砸在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转头,看到了宋赤炎递来的眼神。

    这种底层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反抗的火种就在这混浊的地下矿坑里迅速蔓延。

    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彻底把这锅水搅浑的时机。

    没过一天,时机自己送上门了。

    矿坑上方隐隐传来巨大的喧哗声。

    声音穿透岩层,夹杂着听不真切的怒骂。

    紧接着,天源矿业小队长带着愤怒的声音在矿坑上方炸响。

    “护卫队!抽调一半人手跟我去外面拦住那些疯子!同时调度防御阵法,往地上外围转移!”

    高台上的几名护卫立刻转身往外跑,只留下四个人在原地持弩警戒。

    随着外部防御阵法的启动,矿坑内部用来压制地脉辐射的阵法节点瞬间减弱。

    温度急剧攀升。

    空气中游离的有害辐射浓度成倍增加。

    还在前方拉拽导能柱的近百名黑工,立刻感受到了这种致命的变化。

    他们的皮肤上迅速冒出大片大片的红斑,呼吸道传来刀割般的刺痛。

    再继续待在原地,不出几分钟,所有人都会脏器衰竭而死。

    死亡的倒计时摧毁了最后的一丝理智。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工丢掉手里的麻绳,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名护卫。

    护卫举起破罡弩,厉声呵斥:“退回去!干活!”

    黑工没有退。

    他顶着弩箭的瞄准,一把抄起地上的精钢铁镐,狠狠砸在护卫的面门上。

    弩箭射偏,钉在远处的岩壁上。

    压抑了数个日夜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不干了!弄死他们!”

    几百号黑工举起铁钎、石块、铁镐,朝着只剩下的一小半护卫队扑了过去。

    护卫队的破罡弩连续发射,射倒了十几个人。

    但这完全无法阻挡黑工们求生的疯狂。

    人潮瞬间将这几名现场维持秩序的护卫淹没。

    趁着前方大乱,宋赤炎和老齐等人动了。

    十几个残废的黑工贴着岩壁阴影,用手爬,用独腿蹦摸到了高台下方。

    台上的四个护卫被前方的暴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端着弩箭正准备射击。

    老齐从怀里掏出一块矿石,狠狠掷向一名护卫的后脑。

    石头砸中护卫头盔,撞击声作响。

    四名护卫猛地回头。

    宋赤炎借着这个空档,用尽仅存的右臂力量,攀住高台边缘翻了上去。

    他冲到那一排黑色的管子前,举起地上散落的一把沉重铁锤。

    那是防御阵法的能量管道。

    “给我破!”

    一下,阀门凹陷。

    护卫反应过来,扣动扳机,一支破罡弩箭射穿了宋赤炎的大腿。

    宋赤炎没有躲,甚至没有看腿上的伤口,他咬死牙关,再次举起铁锤。

    两下,阀门开裂。

    另一名护卫抽出长刀冲了过来,刀锋直指宋赤炎的脖颈。

    老齐拖着断腿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护卫的腿,被护卫一脚踢碎了下巴。

    宋赤炎借着老齐争取的这半秒钟,砸下了第三锤。

    黑色的管子彻底崩断。

    一股液态源能喷涌而出,整个地下暗渊的阵法回路陷入全面瘫痪。

    刺耳的能量警报声在矿坑每个角落同时拉响。

    紧接着,老马那边同样得手,石块砸烂了另一个节点。

    维持导能柱抗压阵法的两个关键节点失效,整个阵列的能量平衡瞬间崩塌。

    地下暗渊中积蓄的狂暴地脉能量失去了阵法的疏导限制,顺着地层裂缝疯狂倒灌而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气浪在矿坑底部猝然炸开。

    距离最近的两台小型钻探机当场解体,金属零件四处飞溅。

    ......

    祸不单行。

    外部防线处。

    那些失去理智的猎荒者们,正在疯狂冲击天源矿业的警戒线。

    顾先生布置在外围的防御光罩,因为内部能量节点的破坏,闪烁两下后光芒黯淡,直接崩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外部的猎荒者顺着缺口长驱直入,直接灌进营地内部。

    内外交困的局面形成。

    宋赤炎站在矿坑底部,扯开嗓子爆吼。

    “天源矿业要炸坑埋人了!不跑全得死在这!冲出去!”

    这句吼声,配合着地脉能量外泄造成的剧烈震动,彻底击穿了几百名黑工的心理防线。

    长久以来的麻木被求生欲粉碎。

    几百号人扔下手中沉重的矿石,抓起矿镐和铁钎,双眼通红地涌向矿坑唯一的出口。

    几名试图拦路的护卫,瞬间被狂暴的人潮淹没。

    平时他们可以用鞭子抽打这些逆来顺受的底层人,但当三百个豁出命的劳工一起冲上来时,三阶的护体罡气在无数把矿镐的乱砸之下也撑不住多久。

    宋赤炎被人群裹挟着,拖着废掉的右臂,中箭的大腿向外狂奔。

    地表上,顾先生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矿坑,看着外部不断涌入营地见人就砍的猎荒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护卫队!封死出口!谁敢冲出来就地格杀!”

    只是执行这个命令,现在存在一个致命的阻碍。

    人手严重短缺。

    不光是内外夹击导致人手分散。

    更关键的是,时机不对,今天是盛图放来到西麓,前往罗文启的营地视察的日子。

    罗文启为了给新上任的总指挥撑排场,直接从暗渊这边抽调了三十名精锐护卫回去站岗。

    那几乎是一大半的防卫力量。

    剩下近三十名护卫既要抵挡外部数百名发疯的猎荒者,又要镇压内部几百名暴动的黑工,防线处处漏风。

    最严峻的问题在于,护卫们不敢使用高爆武器。

    脚下就是地脉暗渊,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能量临界点。

    一旦在矿坑内部使用便携爆破雷或者施展大威力杀招,极易引爆地下的能量脉络。

    若是整个山谷炸上天,不说薛兆良交代的【逆元蚀液】注入计划将全盘落空,就是顾先生自己能否落个全尸,也是个问题。

    投鼠忌器,只能采取近战肉搏。

    镇压时间被无限拉长,暴动的人群却越冲越猛。

    一名满身是血的护卫冲上指挥台,嘶吼着防线已错漏百出。

    顾先生死死盯着眼下乱局,手背青筋暴起。

    向罗文启营地求援?让盛图放带人过来平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顾先生果断掐灭。

    一旦盛图放带人介入,暗渊的实际控制权就会发生转移。

    那位四阶后期的政客绝不会放过这个揽权的机会,薛大师秘密注入【逆元蚀液】的计划会出现极大的不确定性。

    顾先生放弃求援,决定死保控制权。

    “启动备用阵法,把外部隔离阵转为绞杀阵,先把冲进来的猎荒者清理掉!”他准备用最血腥的手段强压局势。

    营地后方,临时通讯室内。

    一名负责看守通讯设备的天源矿业底层人员,看着窗外火光冲天的场面,吓得双腿不住打颤。

    他领着一份死工资,不想把命交代在这里。

    顾先生不下令求援,是因为有修为保底,他一个后勤人员在乱战中随时会死。

    跌跌撞撞扑到通讯台前,手忙脚乱地拍下紧急联络按钮,直接切入罗文启营地的主频道。

    那人对着通讯器大声嘶吼。

    “救命!暗渊营地被猎荒者攻破了!内部矿工全反了!”

    “阵法破了,我们顶不住了!快派人来支援!”

    急促的求救声,直接砸在正在听取汇报的盛图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