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调查的开始

    陈默把便签纸合上,放在桌角。屋里灯还亮着,窗外天色已经泛青,山梁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他没睡多久,但脑子是清醒的。背包靠在床边,昨晚检查过三遍,文件袋夹在最中间,拉链扣得严实。他起身穿衣,外套袖口沾着前天跑县城时蹭上的泥点,冼不掉了,也没打算换。

    七点整,他锁了门,往村委走。路上碰到早起喂鸡的老妇,对方点头,他也点头,没说话。村道安静,只有扫帚刮地的声音从几户人家门口传来。这个时间,村里人刚忙完牲口,还没下地。

    村委办公室门开着,值班的干事正在烧水。陈默说明来意,干事没问原因,直接带他去档案柜取材料。申报原件不能出村,副本可以调阅。干事翻找时咳嗽了两声,把一杯热水递给他,说:“听说上面要来人?”

    “可能。”陈默接过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按了按,确认没拆过,“材料都在,随时能查。”

    干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陈默原路返回,走到半道,在项目筹建处的临时板房外停下。这里是原先的村小学旧址,墙皮剥落,窗户换了新玻璃,门口插着一面褪色的旗杆,旗还没挂。他推门进去,桌上铺着规划图,角落堆着几卷防水布和水泥样品。他把档案袋放在主桌,打开,逐页核对。村民联署名单在第三页,三十七个名字,笔迹各异,指纹颜色深浅不一,都是当场按的。他记得那天,林晓棠帮忙登记,王德发坐在边上算人数,赵铁柱拍着大腿说“这事儿早该干”。

    但他没提他们的名字。

    核对完毕,他重新装袋,用橡皮筋捆好,放进背包内层。这时,村口方向传来车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拐进土路 ,扬起一阵尘土,在板房前二十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牌。

    陈默走过去。

    “我是陈默。”他说,“青山村项目申请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掏出证件:“工商调查组,张立平。我们接到线索反映,你提交的注册材料存在真实性问题,现在启动核查程序。”

    “我配合。”陈默说,“材料都在里面,随时可以看。”

    张立平点头,示意另外两人进屋。一人开始拍照登记,另一人打开公文包取出记录本。张立/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四周:“你们这地方,通讯信号怎么样?”

    “一般。”陈默说,“打电话得站高点,发短信没问题。”

    “我们需要联系几位签字村民,核实意愿真实性。”

    “行。”陈默说,“我列个名单,写清楚住哪、家里有没有电话,或者由我带路。”

    张立平看他一眼:“你倒是主动。”

    “咱们村的事,不怕查。”陈默说,“只要材料真,流程清,谁来都一样。”

    张立平没接话,走进板房。

    上午九点,调查正式开始。他们先看土地用途合规证明,比对公章编号,查发函单位联系方式,打了两个电话确认。接着是环保前置意见书,重点看特批便函的签字权限。陈默在一旁坐着,不插话,但每问一句都答得干脆。当被问到联署村民是否受胁迫或诱导时,他说:“签字那天我在场,村委会公示栏贴了三天公告,没人提出异议。两位村干部作证,我可以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

    “不用。”张立平说,“我们会自己联系。”

    十一点半,他们暂停核查,准备入户走访。陈默主动提出陪同。

    “你可以去。”张立平说,“但不能参与对话,不能提示村民怎么回答。”

    “明白。”陈默说,“我就在旁边站着,方便指路。 ”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李老根,七十三岁,耳背,但签字时意识清楚。调查员问话重复了三遍,老人对着扩音器喊:“我没被人逼!是我自己按的手印!这事儿对村子好!”说完还举起拐杖敲了两下地。

    第二户是赵家坪的刘桂香,她丈夫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调查员问她是否了解项目内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陈默给的说明,我念过好几遍。”然后一字一句复述了用工优先、分红机制、环保措施。

    调查员相互看了一眼,记下情况。

    中午,一行人回到板房,吃自带的干粮。陈默没留饭,也没劝。他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午的过程他记了几条:**张立平主导,偏重程序合规;年轻女成员负责记录,提问细;另一人沉默。只拍照片。**

    他正写着,眼角瞥见村口小卖部门口停了辆摩托车。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下车,快步走向调查组的车。他手里拿着个信封,塞进副驾驶窗缝,转身就走,动作很快。摩托车发动,拐上土路,不见了。

    陈默没动。

    等调查组吃完,出来继续工作时,他才起身,假装去倒水,绕到车边。副驾驶窗还开着一道缝,登记簿摊在座位。他一眼扫到最新一条记录:**线索提供人:周强,住扯:邻镇杨家沟村八组。**

    他记下了。

    下午两点,调查组回到板房,继续核对材料。这次他们要求查看原始用地备案记录复印件。陈默从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档案袋,里面是他从县档案室调出的近三年土地使用备案表,附有官方复印章。

    “你怎么会有这个?”张立平问。

    “之前办手续时留的底。”陈默说,“怕万一要用。”

    张立平翻了翻,没再问。

    三点四十分,他们完成当天全部文件核查,宣布明天开始第二轮村民回访。三人收拾东西,准备去村委会安排的住宿点。陈默送他们到村口。

    “材料我们会带回镇里备份。”张立平说,“后续如有需要,会再通知你。”

    “行。”陈默说,“电话一直开着。”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太阳偏西,晒得后脖颈发烫。走到自家老屋门口,碰上邻居大嫂抱着菜篮子出来。

    “听说上面来人查你了?”她问。

    “查呢。”陈默说,“正常流程。”

    “没事吧?别是有人使坏?”

    “材料经得起查。”他说,“咱们做的事,对得起良心。”

    大嫂点点头,没多问。

    陈默进屋,关上门,脱掉外套,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他翻开,先写下今天的时间:**10月24日。**

    然后在之前那三个词下面,继续补充:

    **谁?**

    外部关联

    利益受损

    **为什么?**(空)

    **证据?**

    信封交接→线索溯源

    提供人:周强,杨家沟村八组

    他盯着“杨家沟”三个字。那个村离青山村三十公里,不通公交,靠一条盘山土路连接。那边没有类似项目,也没有企业落户。一个外村人,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举报?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杨家村”。页面跳出行政区划归属:归南岭镇管辖。他又匿名搜索“南岭镇工业项目”,结果寥寥。最后他在企业信息平台输入“周强”,筛选地址,跳出两条记录:一家建材店法人,一家运输公司监事。

    都不是本地人。

    他把手机放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不是偶然。也不是误报。是有备而来。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位置,和昨天一样。屋里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他没开灯,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调查开始了。

    对手也露了头。

    只是还没看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