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伯颜

    伯颜是在午时被围住的。

    阿勒坦汗的白纛早已消失在东南地平线。

    他带着最后数百亲卫轻骑,一人双马,疾驰如飞,沿途未曾片刻停留。

    伯颜的中军被彻底困在车阵废墟与土梁之间。

    铁鹞军正面压阵,燕回率二龙山斥候从土梁侧翼包抄,截断了他向东南靠拢的唯一退路。

    他麾下重骑兵已折损过半。

    残部被挤压在草甸低洼的碱滩之中。

    马蹄深陷烂泥,越挣扎陷得越深。

    弯刀劈砍在铁鹞军重甲之上,火星四溅,却始终撕不开那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铁墙。

    李元辅勒住战马,弯刀横于鞍前,向伯颜喊话劝降。

    伯颜沉默不语,将弯刀换到左手。

    他的右肩在风喉崖壁被燕青弩箭射穿,一路颠簸溃烂,早已握不紧刀柄。

    他高举左手弯刀。

    刀锋在正午烈日下泛着冷光。

    刀身倒映出铁鹞军的黑甲洪流,倒映出冒烟的勒勒车残骸,也倒映出土梁上燃烧的断折胡杨。

    他用蒙语对身边残兵低语。

    声音沙哑低沉,如草原上最后一阵秋风。

    无人听懂他的话语。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个手势。

    他将左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攥成拳头。

    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军令——死战。

    蒙古残兵奋力拔出陷在泥中的马腿。

    泥浆四溅,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冲向铁鹞军阵线。

    李元辅下令铁鹞军固守不冲。

    盾牌在前,长矛在后,以铁甲铸就铜墙铁壁。

    蒙古骑兵撞上铁墙。

    马头撞碎在盾牌之上,骑兵从马背跌落,被后排长矛尽数刺穿。

    伯颜亲率最后一队亲卫,直冲燕回的斥候防线。

    他认出了那面二龙山的旗。

    兀剌海城下、野马泉沙丘、风喉崖顶,这面褪色的山形旗,始终如影随形,追着他不放。

    燕回不退。

    她立在土梁之前,下令斥候散开阵型,放伯颜入阵。

    当伯颜冲进散兵线的瞬间,两侧斥候同时收紧包围圈。

    绊马索横空而出,将伯颜的战马绊倒。

    战马惨嘶着栽倒在草甸。

    伯颜从马背摔落,弯刀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外的泥地里。

    他挣扎着爬起,左手拔出腰间短刀,继续向前。

    一步一个血脚印。

    斥候们一拥而上,用矛杆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痴痴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早已没有了九斿白纛的踪影。

    燕回走到他面前。

    伯颜看着她,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话。

    燕回没有回应,只是命斥候将他绑起,押往燕青处。

    伯颜被押到缓坡时,铁鹞军正在清点俘虏。

    他双手反绑,右肩伤口在摔落时再度崩裂。

    鲜血顺着胳膊流淌,滴落在脚下的草皮上。

    张清蹲在地上修理弩机,抬头看见伯颜。

    他取下耳后炭笔,挣扎着站起身,瘸腿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

    “在风喉崖壁上,被我射穿肩膀的,就是他。”

    燕青拄着藤杖,静静看着伯颜。

    伯颜也抬眼,直视燕青。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兀剌海的沙梁、野马泉的沙丘、风喉的烟谷,无数次生死交锋,今日才看清彼此的面容。

    伯颜脸上那道从额角斜至下巴的刀疤,与铁鹞军老将李元辅脸上的伤痕,竟如出一辙。

    燕青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伯颜用蒙语回答。

    懂蒙语的斥候低声翻译:“大汗让我留下,我便留下。大汗让我死,我便死。”

    燕青沉默片刻,又问:“阿勒坦汗往哪个方向去了?”

    伯颜不再言语,只是固执地望着东南,闭口不言。

    燕青拄着藤杖,走到伯颜面前,声音平静。

    “阿勒坦汗把你留在这里,不是让你替他死。他知道你绝不会投降,他用你的命,换他自己的命。”

    “你替他挡住铁鹞军这么久,他跑了多远?五十里?一百里?”

    伯颜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吐出一句汉话。

    “草原上的狼,不欠任何人。”

    燕青点了点头,拄杖后退一步,对燕回吩咐。

    “把他押回兀剌海,交给李仁孝。伯颜是阿勒坦汗的右手,西夏国主有权知道,贺兰山北麓这一战,是如何收尾的。”

    伯颜被押走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燕青。

    他声音沙哑:“你追不上大汗。草原会替我挡你。”

    燕青将藤杖拄在草皮上,望着他。

    “你替他挡了我这么久,他连头都没回。你心里那杆秤,我不替你掂。”

    伯颜不再说话,被押上了辎重车。

    车阵废墟之上,铁鹞军正在清理战场。

    勒勒车残骸仍在冒烟。

    火药桶炸出的深坑积着雨水,坑边草皮被铁砂打得千疮百孔。

    土梁上,二龙山斥候将未爆炸的木桶集中堆放,用湿毡严密覆盖。

    剩余的小半桶火药,留待下次攻城之用。

    张清拆开断弦的弩机,用从车阵捡来的牛皮带,临时绞了一根新弦。

    张力只有正常的一半。

    他蹲在地上试射一箭,弩箭歪歪扭扭飞出几十步,插在草皮上。

    他骂了一句,重新拆开弩机。

    辎重营的骡车,满载着缴获的弯刀、箭矢与马奶干。

    新车辙在草甸上压出两道深痕,与来时斡难河南岸的旧痕,平行延伸向南方。

    燕回站在土梁顶上,极目远眺东南。

    草原空旷无垠,地平线上空无一物,连一粒黑点都看不见。

    她想起阿勒坦汗冲出车阵时的身影。

    那不是传说中的巨人,也没有金甲金盔。

    只是一个穿着旧皮袍、骑着黑马的草原人,跑得比风还快。

    她将短刀插回腰间,走下土梁。

    傍晚,燕青在车阵废墟召开军议。

    李元辅禀报:“铁鹞军阵亡两千,伤三千。尚可一战,但急需休整。”

    张清说:“弩机只剩最后一架能满弓发射,弩箭不足百支。再追下去,弩机撑不起下一场硬仗。”

    燕回补充:“阿勒坦汗带走的亲卫不足五百,一人双马,速度太快。步兵追不上,轻骑追上也打不过他的重甲亲卫。”

    燕青听完,拄着藤杖,再次望向东南方向。

    他的手,缓缓握紧。

    “回兀剌海。”

    “阿勒坦汗把伯颜丢在这里,就等于承认,他打不下兀剌海了。”

    “他要回草原喘口气,我们就让他喘。但他必须记住——我们随时还会再来。”

    他将藤杖重重顿在车阵废墟之上。

    那根被弩箭射穿的辕门柱,仍在冒着袅袅青烟。

    烟气在晚风中打了个旋,飘向斡难河,飘向兀剌海,飘向城墙下嵬名阿骨那座尚未长草的孤坟。

    夜风渐起,吹熄了梁上最后一点残火。

    草原上空最后一片红霞,沉入土梁之后。

    整条斡难河,被染成一片暗金色。

    辎重车拖着缴获的兵刃铁料,缓缓南行。

    铁鹞军黑甲在河边列队,斥候马蹄踏碎浅滩最后一层薄冰。

    月光洒在河面,碎作无数片冷冷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