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谢掌柜

    当天晚上,曹荣回来,只是默默写字。

    跟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娘说自己要去战场上搏命,他不认为他阿娘能接受。

    历来都是养儿防老,他阿娘只有他一个男孩。

    他家又不是缺吃少穿,他又不是没有活路,他阿娘一个没有上过学的中年妇女能理解他的志向吗?

    她真的能理解男子汉应当保家卫国的责任吗?

    他的同窗谢寡妇已经大骂过自己的儿子了,她家是独子。

    自己家,他阿耶有自己的新孩子了,但他阿娘只有他——

    行军打仗如何会没有风险?

    军令如山,遇到愚蠢的将军被截断后路,送军需的被杀的还少了?

    两军相逢,勇者胜。

    当然他不是无脑上,程昭的缘故他不会被送去当炮灰,他自幼习武。虽然没有名师,但训练的年限久,骑术好,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在军需调度这块,自幼算账这一年直接参与开店的他比同龄人有优势。

    需要客服的,就是杀人!

    但,南进是光荣的,南方的那些累世的公卿都是什么货色?

    肉屏风、舔腚眼子——

    一个公猴的世子要几十上百人伺候,可他们对天下有何意?

    更别说还有吃人肉的窦仙童!

    这些垃圾,人人得而诛之!

    而且,南北的国力差距岂止天与地?

    定北王的护国军是举世闻名的铁军,有三个月驱逐窦仙童的赫赫战绩。

    这次也是他作为主帅!

    ‘下一次吧,等到要走的时候,等到一切都成定局。

    他要在接下来的乱世为他阿娘撑起一片天,就像六年前她阿娘为他做的一样。

    他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摆布。

    谢掌柜是在中秋前一天找上门的。

    带着一车中秋的瓜果,月饼。

    当时于春正在清点新到的大料,白娴急匆匆的走到库房,脸色并不好看,“东市谢记生药铺的谢掌柜来了,说有事跟你谈。”

    于春顿时一懵,她完全忘记了那次聚会见到的这个谢某人。

    “那个谢掌柜?”

    “就是东市靠东那家最大的生药铺,你跟李娘子打听过风评不好会以次充好换药的那家,说过来送礼。”

    自己的材料找到了出处,这应酬完全没有必要。

    “说我比不在——不,”于春反应过来现在说迟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车节礼,装满了东西。”

    这段时间,除了自己送旁人,她受到的节礼也很多,最大方的就是吴胖子和梅晓臣,一个送了一车的米面油料,一个送了一箱子的新奇玩意儿。

    而这个谢掌柜,也算是能屈能伸了,主动上门相当于是对自己这个女人低头了,肯定是有图谋的,这图谋,只怕就是自己新拿到的军需订单,五香粉和渴水粉各一万罐,她改良的用一斤的竹筒,用油纸包裹封口。

    各一万罐,按她现在定下来的配方,五香粉的成本刚好在八十文,兵部采购价是一百文,渴水粉的成本十八文,采购价三十文,这头一笔订单她能挣三百二十贯。

    这笔钱对于吴掌柜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块玉佩的钱,但于春很满足。

    而这只是第一批,以她这些年做餐饮的经验的估计,这最多是一个月的量。

    按火锅底料夏天还供不应求的状况来看,她信任自己的手艺。

    月月有收入,虽然是国难财,但不能否认这也是一种贡献。

    还有天下一统之后,护国军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就以这个收入,一月三百贯,一年三千六百贯,就是差不多四百金,十年就是四千金,如果所有的原料再是自己慢慢供应,吸溜,她觉得足够她成为大宣排名前百的富豪了。

    难怪这些人抢破头,她跟吴德茂接触的多,听说这次为了抢到醋布的生意,南北货的郑家是赔本赚吆喝。

    而吴德茂入选,原因很多,最核心的是因为原先供粮的以糠代粮被斩了。

    说起来这人还跟于春有些瓜葛,正是她如今女子工坊的前主人兵部尚书的小舅子,

    而保证质量的供应,整个北境,吴德茂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为此他们吴家如今在新大陆又从土着人手中拿下了十万倾的地准备建立农庄。

    于春也是听听,就醋布来说,若是在醋里加些淀粉,其实消耗不了多少醋,还有的醋直接加水就可以得到,需要时间而已。

    天底下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于春不会以为她聪明绝顶。

    想到这些,于春心里有了计较,直接迎了出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家这样的医药世家,必须给点面子,只能想办法还回去了。

    于春走出库房的时候,谢掌柜正站在花厅门口,负手看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烟。

    他容长脸,五十些许,一身月白的襕裳做的很宽大,料子是云锦,针脚细密看不出接缝。

    腰间一条玉带,带头一块墨玉,有着眼熟的形状。

    脚上一双朱漆皮靴,靴筒上绣同墨玉形状一样的暗纹。

    那个轮廓于春确实见过,是江南一代士族的家纹。

    联想到谢掌柜的谢,很能理解。

    如今北朝也不乏长安被围时离开的士族又回来,这就是长安房价节节高升的原因。

    王谢萧杨,这些大族人多钱多,恢复起来自然比寒门快。

    于春没有多想,这个印记她为什么会记忆深刻?

    谢掌柜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同上一次满脸高冷完全不同。

    “于娘子,佳节将至,谢某特来拜访,于娘子如今在东市做出来的事业,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几个活计从车上卸的东西——整箱的蜜瓜、蒲桃、桂圆、一堆锦盒装着的药材,一匹匹叠的整齐的蜀锦,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红木盒子,这一堆目测少说三百贯。

    于春目光只在盒子上停留了一瞬,但那些云锦的纹路她却认得,是江南制造局出来的东西。

    一个东市的生药掌柜怎么能拿到南边的宫织料子?

    云锦的花纹都掌握在大族手里!

    “谢掌柜,您这是——”于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先拒绝看看,“无功不受禄,我这铺子小,放不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瞎,”谢掌柜笑着摆摆手,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像是在算什么时候收合适,“于娘子不必客气,您接军需当子的事儿,东市都传遍了,五香粉、渴水粉各一万罐,那可是兵部的大单子!你以试代销的魄力,谢某也是认可的。但生意么,能做也能停,我谢某人在东市做了二十年生药,旁的没有,好药材还是有几分门路的,于娘子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