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8)
苏昌河说。
烟织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寒髓玉和一半宝库,成交。苏昌河端起汤碗,朝她举了举。
烟织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瓷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昌河如今已是半步神游的修为。
这份实力摆在那里,只要他出手,暗河上下无人能挡,大家长、三大组长,蛛影卫队,加在一起也拦不住他。
救出苏暮雨,强行磨灭他体内的锁魂傀印,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可他始终没有动手。
因为他了解苏暮雨。
那个人天性悲悯,骨子里又温柔,做不出抛下无数同样被困在暗河里的杀手、独自脱身的事。
苏昌河若强行把他带出来,苏暮雨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所以那粒破障丹带来的力量,苏昌河没有急着用。
只是回到暗河,把自己原有的那个彼岸计划加快了速度。
这一次,他手里有了足够的底牌。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
烟织虽然人待在九霄城,但暗河里头的动静她大致心里有数。
苏昌河的彼岸扩张得很快,暗河里但凡有些本事的精英,几乎都被他拉了进来。
威逼那部分很简单,半步神游摆在眼前,整个暗河没人接得住他一招。
利诱那部分就更有意思了,苏昌河居然倒卖她的药!
苏昌河从她这儿拿药,转手加了三成价钱卖给彼岸的人。
药效摆在那儿,那些人买得心甘情愿,而且入彼岸之后按贡献限购,越忠心拿得越多,反倒把这帮杀手拧成了一股绳。
烟织知道这事之后,也没管他。
药她那儿没有本钱,要多少有多少,空间的傀儡搓药丸子比她手还快,苏昌河在中间倒腾那三成差价,说到底赚的是他自己的渠道,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乐得清闲。
这么过了一年半。
这晚烟织正在院里浇那棵兰花,忽然听见墙头落了个人。
落地声很稳,但带着一丝仓促,和从前不一样的节奏。
她抬头,看见苏暮雨从墙上跃下来,站在月光里。
他看起来还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清瘦挺拔,站在槐树底下像一竿修竹。
可烟织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眉宇间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空洞,像一盏灯罩了一层薄灰。
不过那双眼睛看见她的时候,到底亮了一下,又很快被焦虑压了下去。
苏姑娘,好久不见。苏暮雨拱了拱手,没多寒暄,直接说正事,暮雨这次来,是有事相询。姑娘可有能解雪落一枝梅的解药?
烟织放下水瓢,擦了下手:雪落一枝梅?你们惹上唐门了?
苏暮雨犹豫了一瞬。
虽然按暗河的规矩,任务内容不能向外人透露,可他知道面前这位的脾性。
她看着随和好说话,其实大多数事情不在乎,是因为真的无所谓。
可一旦哪件事挑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不问清楚是不会撒手的,到时候想求她帮忙就难了。
他很快做了决定:暗河接了一桩任务,刺杀唐门二长老。大家长早年间和这位唐二长老有过一个三年后比武的约定,所以这次任务他顺势接下来了。
剩下的他没说,烟织心里也大致猜到了。
这桩任务应当是在暗河之外的地方接的,因为她的窃听法器只布在暗河内部,外头的动静她看不见。
倒是唐门的毒,雪落一枝梅这个名字她记得,是唐门唐二老爷的独门奇毒,位列唐门第一、天下第二,除唐二老爷本人外几乎无人能解。
她看着苏暮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他没说谁中了毒,可她瞧他那副憔悴的样子,大约那中了毒的人就是那位大家长,他只来得及跑来问她这么一句。
烟织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解药我没有现成的,你给我说说中了多久了,什么症状,我现配。
趁着配药的空当,烟织从袖中摸出一张窄纸条,写了几笔,推开窗朝外头招了招手。
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从槐树枝头飞下来,爪子勾住她的指尖,她把纸条卷进麻雀腿上绑着的小竹管里,又喂了一粒灵泉水泡过的谷子,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窗台上传来翅膀扑腾的声响。
那只麻雀回来了,腿上竹管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烟织展开来,上头两个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忙间蘸墨就写:可解,断其武,勿令复振。
她挑了挑眉,目光在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进茶碗底,她用水冲了冲,然后把正在调配的药粉端起来,又从柜角摸出一个小瓷瓶,往里头加了些别的东西。
她手腕翻得很稳,混匀之后倒进新瓶子里,晃了晃,封好口。
转身出了配药室,苏暮雨还站在桌边等着。
他背对着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烟织脸上,又落在她手里的药瓶上。
烟织把药瓶搁在桌面上,推到他跟前:这是解药。吃了可以完全解毒,但有副作用,武功再也恢复不到金刚凡境。
苏暮雨伸向药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只白瓷瓶,瓶身圆润,在烛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烟织的话他听明白了,命能保住,但从此往后他就只是个武夫了,最高也就是九品。
对于从小习武、在刀尖上行走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和折了翅膀没什么两样。
烟织看他不动,也没催,自己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水慢慢喝:用不用都随你们自己。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不长,烟织喝完半杯水的时候,他伸手把药瓶拿起来握进掌心。
瓶身被他攥得发热,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收进怀中。
多谢苏姑娘。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暮雨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翻墙的时候袖口挂了一下墙头的瓦片,他也没回头,跳下去,脚步声很快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