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7)

    烟织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傀……权力更大了,不好吗?”

    苏昌河抬眼,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傀不是荣耀。”他顿了一下,“是困住苏暮雨的囚笼。他要终身活在暗处,不得自由了。”

    烟织安静了片刻:“暮雨公子愿意吗?”

    “怎么可能。”苏昌河靠向石桌,声音低了些,“但暮雨有三不杀的原则,做了傀,暗河可以容他守着这三条。”他垂下眼,“可暮雨心里是向往自由的。”

    烟织听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苏昌河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的笑:“你要帮我们?怎么帮?用你的实力去把大家长杀了吗?暮雨不会同意的。”

    “我不杀。”烟织说,“你可以。”

    苏昌河看着她。

    烟织继续说下去:“为了苏暮雨,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吗?”

    苏昌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自嘲:“你说得对。但我打不过。”

    烟织没再说话,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石桌上。

    月光照在瓶身上,瓶底映出一点莹润的光。

    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苏昌河低头看了看那粒药丸。

    圆润的,淡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

    他没有多问,伸手取过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这一年里,他在这座院子里吃过她给的不少药,很多好药都救过他的命。

    她要是想害他,早就有千百次机会。

    药丸落进胃里,一股热气从腹部腾起来,像滚水浇进了冰面,周身各处都开始冒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苏昌河闭上眼,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从内到外像被什么力量重新撑开了一遍。

    烟织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梨树根旁,弯腰拨开一层浮土。

    底下露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青石,她按了一下,整个院子的地面微微一震,像水面漾开的波纹,又很快归于平静。

    一道看不见的东西罩住了这座小院,把里头的动静和外头隔开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昌河身上不断传来的、骨骼舒展的细微声响。

    烟织没看着他,转身进了小厨房。

    她切了半根萝卜,几片冬瓜,又从坛子里夹了几块酱肉,一并搁进锅里煮。

    水汽升起来,带着饭食的香气,慢慢弥漫了整个院子。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开了,烟织拿了碗筷出来,在槐树下的石桌上摆好。

    苏昌河正好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掌心里传来的力度轻飘飘的,却仿佛能捏碎石头。

    他运了口气,内息在经脉里转了一圈,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从扶摇境中期,跨过了大逍遥境,直接到了半步神游。

    他自己都不敢信。

    苏暮雨因为是天生剑体,年仅十九岁就达到了扶摇境巅峰,他资质也很好,不然也不会不到双十就扶摇境中期。

    他抬眼看向槐树底下那个摆碗筷的人。

    月光照着烟织的侧脸,她把汤碗放正,筷子搁在碗沿上。

    苏昌河站起来走了几步,脚下踩过的青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走到石桌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烟织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束了就过来吃饭。”

    她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筷子夹起一片冬瓜,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苏昌河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的,萝卜炖得烂了,酱肉的咸味全化进了汤里,一碗下肚,胃里暖烘烘的。

    烟织又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看着他:“然后谈谈你该给我的报酬。”

    苏昌河听了那句谈谈报酬,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碗,苦笑了一声。

    我能有什么报酬,值得那粒药丸的价值?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烟织身后,替她盛了一碗汤,端过来递到她手边。

    递的时候手指不着痕迹地蹭过她的手背,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烟织抬手把他推开,顺便翻了个白眼。

    苏昌河被她推开也不恼,退回去坐下,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收,等着她说正事。

    烟织端起他盛的汤喝了一口。

    这些年她也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身边有个暗河那样庞大的杀手组织虎视眈眈,她总得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她用自己的灵泉驯养了一批鸟儿,把伪装成普通草茎的窃听法器用鸟雀送到暗河各处。

    那些鸟儿落在房檐上、树杈间,谁也注意不到,这些年下来,暗河里头已经没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了。

    她放下汤碗,看着苏昌河:我要你成功之后,把暗河初代大家长的寒髓玉给我。另外,暗河宝库里一半的财宝。

    苏昌河原本还在琢磨她接下来的话,听到寒髓玉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目光变得锐利,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寒髓玉的?

    烟织没抬眼,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别管。

    苏昌河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手按在石桌上,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一串话要涌出来,可看着烟织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喝汤的样子,那些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还能怎样呢?

    打也打不过,做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方才那股半步神游的力量还在经络里缓缓流淌,是他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而她只是给了一粒药丸。

    更别说这一年里,他每次受伤、每次缺药、每次在暗河的刀尖上走完一遭回到这座院子,都是她给的药让他重新站起来。

    那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一件一件攒起来,他心里早就存了一份他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他看着月光下那张侧脸,汤碗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一瞬,又散开。

    他这样的人,从小在暗河里长大,除了暮雨和弟弟没有过什么真心想护着的东西。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不想真的跟她翻脸。

    苏昌河慢慢松开了按在桌上的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