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夺命三针
金州,柳林镇以东二十里,青石岭。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了一地。
何九带着两个学子,正沿官道往徐光启的样板田赶。白天孙猴子闹了沈家一场,虽然没真借到粮,但把沈家管家吓得够呛,也算出了口气。何九没去凑那个热闹,他下午一直蹲在田头跟徐光启学沤肥的配比,笔记写了满满三页纸。
“何头儿,这路也太黑了。”跟在后面的学子姓周,才十九岁,嘴上没毛,胆子也小,“要不咱们回镇上歇一晚,明天再去?”
“徐老先生等着这批草木灰的数据呢,明早就要拌土,耽误一天就少长一天苗。”何九推了推琉璃镜,脚下不停。
另一个学子叫方平,是个闷葫芦,从出京到现在没说过十句完整的话。他扛着一把锄头走在最后面,锄头是从田里顺来的,说不上是防身还是干活用。
三个人走得不快。
青石岭的官道两边全是密林,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唤,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何九忽然停住脚。
“怎么了?”周学子差点撞上他的背。
何九没说话,歪头听了一阵。
鸟叫声没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全部消失,像有人把声音掐断了。
“跑。”
何九吐出一个字,拔腿就往路边的林子里钻。
周学子还没反应过来,方平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扛着锄头跟着何九冲进了树丛。
三个人刚离开官道,身后的风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铁针。
不,是三根。
三根极细的铁针,无声无息地钉进了他们刚才站立的青石板上。石板炸出三个白点。
周学子看见那三个白点,腿立刻软了。
“别停!”何九压着嗓子吼。他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武器,他只知道一件事:张三是笑着死的,他不想当第二个。
三个人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跑。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刮破了袍子,何九的琉璃镜被一根低枝打飞,他来不及捡,一脚踩进了泥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脚步声不急不缓,像猫戏弄老鼠。
“方平!后面!”何九喊。
方平把锄头横在身前,猛地转身。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风声。他凭着本能挥出锄头,铁柄撞上了什么硬物,火星四溅。
一个黑影从他右侧闪过。
方平只觉得右臂一凉,锄头脱了手。
他想再捡起来,却发现右手已经使不上劲了。袖口渗出了温热的液体。
“走!”何九折返回来,架起方平就跑。
周学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全靠本能跟着何九的脚步往前冲。
密林尽头是一条浅溪。何九跳进去,冰冷的水没过小腿,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拖着方平趟过溪水,爬上对岸一块大石后面。
周学子也滚了过来。
三个人气喘如牛,蜷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
对岸的林子里,三个黑影停在了溪边。
他们没有追过来。
其中一个蹲下身,从溪水里捞了一把,看了看水流的方向,站起来,朝另外两个做了个手势。
然后,三个黑影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入了密林。
何九等了半柱香。
确定对方离开之后,他才敢拉起方平检查伤口。
方平的右臂被一条极窄的刀口划开,骨头没断,但筋伤了。何九扯下自己的衣摆紧紧缠住伤口,手在月光下发抖。
不是怕的。
是气的。
“他们……为什么没追过来?”周学子声音发颤。
何九没回答他。他知道答案,但说出来只会让两个同伴更害怕。
那三个人不是追不上。
是没打算杀他们。
割了方平的手臂,就够了。和张三一样,这也是示威。
告诉他们:我想你死,你就得死。今天没死,只是因为我不想。
何九攥紧了带血的衣摆,指甲扎进掌心。
锦衣卫呢?
李二牛说过,锦衣卫的暗桩一直在附近盯着他们。可刚才那一刻,暗桩在哪?
他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何九猛地回头,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石头上方。
锦衣卫的百户。
那个在南阳抛头露面过一次的陆文昭。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初在茶楼里报账时的从容,眉间拧出一道深沟。
“你们还好?”
“你他妈的来晚了。”何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陆文昭没争辩。他翻下石头,看了一眼方平的伤口,脸色更难看了。
“对方用的是三棱刺针,外层淬了南疆的笑生花,进血即发。你同伴的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黑色的药粉,“先用这个压住,但得在两个时辰内把毒逼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也会笑。笑到死。”
何九的脸白了。
“为什么来晚了?”他压住声音。
陆文昭把药粉撒在方平伤口上,动作利索。“因为他们同时动了三路。”
何九愣了。
“你们这路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冲着柳林镇去的。”
何九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李二牛!”
“李头儿和孙猴子都在镇上。我手底下的人已经过去接应了。”陆文昭扶起方平,“但我现在没法确定镇子里的情况。”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天谴的人手,比我之前估计的多得多。”
……
柳林镇,同一时刻。
孙猴子是被茅房里那股不对劲的酸味救了一命。
他晚上喝多了粗粮粥,肚子不舒服,正蹲在驿站后院的茅房里叹气。铁棍靠在门板上,月光透过破洞的屋顶照进来,照见一只老鼠从他脚边跑过。
驿站前堂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短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孙猴子在书院练了两年口技,耳朵比一般人灵得多。
他提起裤子,一把抄起铁棍,从茅房的矮墙翻了出去。
前堂的油灯灭了。
门口值夜的学子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根银亮的细针。人还有气,嘴角在抽搐。
孙猴子瞳孔一缩,不及多想,铁棍对着身侧的黑暗横扫出去。
“铛!”
铁棍撞上了一柄弯刀。刀很薄,震得嗡嗡响。
持刀的人矮小精悍,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又冷又平静的眼睛。那眼神不像在杀人,像在切菜。
孙猴子力气大,一棍子把对方荡开三步。可第二个影子已经从他头顶落下来。
他来不及收棍,只能侧身翻滚。一柄匕首擦着他的耳根钉进了泥土里。
“老子日你先人!”孙猴子骂着爬起来,铁棍在手里转了个花。
驿站后门被一脚踹开。李二牛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从墙上拔下来的长柄朴刀。他没有武艺,但胆子够大,劈头就朝离他最近的黑影砍了过去。
黑影侧身一避,手里多了根铁针。
还没等他甩出去,一道寒光从驿站屋脊上一闪而过。
那根铁针连同握针的手指,一起掉在了地上。
无声,无息,快到连那个杀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少了两根指头。
屋脊上蹲着一个人。夜色太浓,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柄雪亮的直刀。
锦衣卫。
“李头儿,带人走后门!”屋脊上的人喊了一声。嗓音很年轻。
“走哪?”
“往南,出镇子,何九在溪口等你们!我们断后!”
李二牛没犹豫。他拽起孙猴子,又跑回前堂把那个中针的学子背起来,一行人往后院冲去。
驿站外面,刀光乱闪。
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三个锦衣卫,和四五个黑衣杀手纠缠在一条窄巷里。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刺耳得很。
孙猴子扛着铁棍跑了两步,回头一看,那个蹲在屋脊上的年轻锦衣卫已经跳了下来,直刀横在身前,一个人挡着三个杀手退出的方向。
“猴子!快走!”李二牛吼他。
孙猴子牙关紧咬,跟着跑了。
他回不了头了。
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自己手里的铁棍,没用得很。
一路跑出柳林镇,穿过两片菜地,踩塌了一户农家的矮墙,六个学子加两个锦衣卫,在溪口跟何九的人汇合。
方平的脸色铁青,药粉堵住了伤口,但毒没有完全压住,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