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我的剑不是拂尘

    那支塞着密信的响箭,没入了北邙的浓雾。

    没有回音。

    像石沉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泛起。

    韩冲等了三天。

    三天里,关外的泰昌军营如同铁铸的死物,除了每日固定的操练和换防,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可越是这样,关楼上的气氛就越压抑。

    手底下的兵开始三三两两聚在墙角,窃窃私语。伙房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那个独眼副将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不解,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韩冲知道,自己快压不住了。

    第四天,他照例巡视城墙,独眼副将带着十几个亲信,拦住了他的去路。

    “头儿,兄弟们快饿死了。”独眼副将手按着刀柄,“不能再等了。与其窝囊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把!”

    韩冲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凶狠的士兵。

    他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问:“拼一把?然后呢?让你手下这十几号人,去填人家五千铁骑的马蹄缝吗?”

    “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谁说我们在等死?”韩冲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抬手指了指北面,“我在等回信。”

    独眼副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嗤笑一声:“头儿,你别是傻了吧?往那片鬼地方射了一支空箭,就指望神仙来救咱们?”

    韩冲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只是看着北邙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再等一天。如果天黑之前,还没有回音。我亲自带队,冲阵。”

    说罢,他推开独眼副将,径直走下了城楼。

    ……

    金州,柳林镇。

    沈家田庄的大门紧闭。

    孙猴子扛着铁棍,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的石狮子上,身后站着四个同样痞气十足的学子。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田庄里的人既不出来赶他,也不开门让他进,就这么耗着。

    一个学子凑过来:“猴哥,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啊。沈家这是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

    “乌龟?”孙猴子用铁棍敲了敲石狮子的脑袋,“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乌龟。他不开门,是想让镇上的百姓看咱们的笑话,看朝廷的钦差,连一个田庄的门都进不去。”

    他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走到大门前,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

    “沈老太爷!开门!”

    声音传进去,依旧没人理。

    “沈善人!你家的米都发霉了!再不开门,我们可就帮你清理门户了啊!”

    还是没动静。

    孙猴子嘿嘿一笑,对着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沈老太爷心善,怕咱们饿着。来,帮老太爷把门拆了,咱们自己进去取粮!”

    话音刚落,田庄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对着孙猴子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几位官爷,误会,都是误会。我家老爷正在午睡,怠慢了各位,还望恕罪。”

    孙猴子拿铁棍指着他:“别废话,我们是来借粮的。”

    管家脸上的笑容不变:“官爷说笑了,庄子里哪有什么余粮。不过老爷吩咐了,几位官爷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这里备了些程仪,不成敬意,还请几位官爷去镇上最好的酒楼喝杯水酒。”

    说着,他从门缝里递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孙猴子没接。

    他绕着那个管家走了两圈,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你身上这身衣服,料子不错啊。我听说金州最好的绸缎庄,就是沈家的产业?”

    管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脚上这双靴子,皂角底,千层布,走起路来没声音。我听说金州最大的鞋铺,也是沈家的?”

    管家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你这身膘,”孙猴子用铁棍拍了拍管家圆滚滚的肚子,“没少吃猪油拌饭吧?我听说沈家光养猪的庄子,就有三个。”

    孙猴子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娘的,你跟我说没余粮?”

    他一把推开管家,铁棍往门上一横。

    “今天,这粮,我们借定了。要么,你自己把粮仓打开。要么,老子把这庄子,给你拆了当柴烧!”

    ……

    京城,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宫苑。

    院里只种了一棵梅树,树下立着一个白衣人。

    人与树,仿佛已经融为一体,成了这院中唯一的风景。

    曹正淳碎步走到院门口,停下,躬身。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树下的白衣人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很英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剑鞘古朴,同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西门吹雪。

    他的目光越过曹正淳,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曹正淳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双手奉上。

    纸上只有一个符号,一个螺旋状的眼睛。

    西门吹雪没有接。

    他的目光只在纸上停留了一瞬。

    “青阳。”

    不是问句。

    曹正淳的头垂得更低。

    “陛下说,这东西,脏了他的刀。”

    西门吹雪转身,迈步。

    他走得很慢,却在一步之后,消失在了院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不是拂尘。”

    ……

    燕河关的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崖之后,天地间一片昏暗。

    关楼上,一片死寂。

    独眼副将和他手下的兵,都看着韩冲。

    韩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开城门。”

    他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北面那片亘古不变的浓雾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一只鬼火,在雾中飘飘忽忽。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雾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唯一能看清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双目圆睁,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惊恐和扭曲的表情。

    韩冲认得那颗人头。

    那是他三天前派去关外刺探泰昌军营的斥候队长。

    那人影走到关下,停住脚步,抬起手,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扔上了城楼。

    人头滚落在独眼副将的脚边。

    城楼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人影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的眼睛。

    他看着城楼上的韩冲,沙哑地开口。

    “我家主人说,”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但是,他更不喜欢,他家门口的狗,被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