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金帐一道令,特木尔成了瓦剌弃子

    雪还没停。

    瓦剌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旺,帐中却没人觉得暖。

    帐帘被人掀开,三骑踏雪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为首之人披银鼠裘,腰间悬着狼头金符。

    他进帐之后,直接把金符往铜案上一掷。

    “当啷!”

    火星溅起。

    特木尔原本正按着刀柄,脸色阴沉。

    看清那枚金符,他喉间那口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帐中几名千夫长同时低头。

    金帐左谷蠡王。

    草原上能压特木尔的人不多,这位算一个。

    左谷蠡王没有坐,只扫了他一眼。

    “大汗有令。”

    帐中立刻静了。

    “特木尔,即刻率残军后撤,退回王庭。”

    特木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王爷,虎牢关只差一口气。”

    “一口气?”

    左谷蠡王冷笑,伸手指向帐外。

    “你的黑鹰部呢?你的掘子军呢?你的铁浮屠呢?”

    “五万人压一座虎牢关,城墙还立着。”

    “你折了铁浮屠,丢了黑鹰部,连粮道都让中原人咬烂了,你还想打?”

    特木尔咬牙。

    “黑鹰部反叛,是中原人挑拨!”

    左谷蠡王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甩到他脸上。

    “巴音赤血书已入金帐。”

    特木尔脸色变了。

    “假的!”

    左谷蠡王道:“不止一封。”

    “黑鹰部祖鹰旗下早有副书压在王庭,只等血誓带出事便启封。”

    “你真当草原各部都只会给你当狗?”

    特木尔按刀的手绷紧。

    帐角阴影里,一个添炭的瓦剌老兵低着头,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青鸾坐靠在车辕旁。

    她盯着左谷蠡王手里的羊皮,眉心慢慢蹙起。

    太快了。

    虎牢关救出巴音赤才多久?

    血书不该这么快入王庭。

    左谷蠡王又往前一步。

    “本王再说最后一遍。”

    “今夜退兵。”

    特木尔盯着他。

    左谷蠡王语调放沉。

    “你若不退,本王下一道令,就是夺你兵符。”

    帐里静得只剩火盆噼啪声。

    许久,特木尔松开刀柄,牙缝里挤出一句。

    “末将,领命。”

    左谷蠡王转身便走。

    临出帐前,他停了一下。

    “黑鹰部的事,回王庭再算。”

    “本王劝你,想清楚怎么说。”

    帐帘落下。

    特木尔一脚踹翻火盆。

    炭火滚了一地。

    “姓顾的耍我!金帐里也有人耍我!”

    青鸾这才开口。

    “你现在才看出来?”

    特木尔回头。

    青鸾站起身,裙角掠过炭灰。

    “巴音赤还在虎牢,账册也在顾长清手里。”

    “可金帐已经收到了血书。”

    她看向帐角那个添炭老兵。

    “你说呢?”

    那老兵慢慢抬头,撕下脸皮。

    鬼面露出一张没有情绪的脸。

    “不是巴音赤送的。”

    特木尔咬牙:“谁?”

    鬼面从袖中取出半片烧焦银叶。

    银叶上残留半只海东鸟纹。

    他把银叶丢进余烬。

    “有人早就把刀递进了金帐。”

    青鸾眼底冷了下去。

    “西客。”

    鬼面没有否认。

    他望向东南方向。

    “虎牢的门,一旦不用再守北边……”

    青鸾接了下去,眼底冷意更深。

    “顾长清就能查扶余北港。”

    特木尔脸色铁青。

    “那我成了什么?”

    青鸾道:“弃子。”

    特木尔一拳砸在铜案上。

    帐外,退兵的号角已经吹响。

    虎牢关上,天还没亮。

    雷豹趴在垛口,耳朵贴着风,忽然直起身。

    “顾大人,瓦剌营动了!”

    顾长清裹着柳如是塞给他的厚毡,脸色白过城砖。

    他一夜没合眼,走到城边时脚步发虚。

    柳如是扶了他一把。

    顾长清问:“怎么动的?”

    雷豹眯眼听了片刻。

    “拔营。”

    “马蹄朝北,不是冲咱们来的。”

    赵虎抬手拍在墙垛上。

    “跑了?特木尔那老狗真跑了?”

    沈十六站在沈字旧旗下,手按绣春刀,眉头没松。

    “不像他。”

    他望着远处雪幕里整齐移动的火把。

    “昨夜还在围杀巴音赤,今早就退,中间必出了事。”

    顾长清咳了两声,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先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沈大人说得对。”

    他看向瓦剌营。

    “退兵若是溃退,火把该乱。”

    “你们看,那些火把一排一排往北。”

    雷豹点头。

    “整队走的。”

    “整队,说明有人下了死令。”

    赵虎皱眉:“谁能压特木尔?”

    顾长清喝了口热茶。

    “金帐。”

    赵虎一怔。

    顾长清语调放轻。

    “特木尔自己舍不得退。”

    “能逼他退的,只有瓦剌大汗。”

    阿古拉被人扶上城头。

    他左肩缠着布,脸上还有干涸血痂。

    望着黑鹰部营地撤出的方向,他喉咙动了动。

    “黑鹰部也撤了。”

    沈十六问:“跟金帐走?”

    阿古拉摇头。

    “不。”

    “他们不会再听特木尔。”

    他声音沙哑。

    “他们要带着账,回王庭讨说法。”

    顾长清笑了一下。

    “看来,巴音赤的血书已经进了王庭。”

    阿古拉立刻看他。

    “你怎么知道?”

    “金帐的人来得太快。”

    顾长清看向东南方。

    那里有一道黑烟,天亮了仍没散。

    “虎牢救出巴音赤才一天。”

    “正常信使跑不到王庭。”

    柳如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有人替黑鹰部提前递了刀。”

    沈十六眼神一沉。

    “谁?”

    顾长清没有立刻答。

    雷豹低声道:“西客?”

    顾长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

    “八成。”

    他没有说死。

    因为证据还不够。

    徐敬之被小吏扶上城时,手里仍攥着虎牢册。

    老人脸上满是疲惫,眼睛却亮。

    “顾大人,这一笔怎么记?”

    顾长清想了想。

    “记。”

    他看向城外逐渐远去的火光。

    “瓦剌特木尔整军北撤,疑奉金帐令,虎牢关暂解围。”

    徐敬之笔尖一停。

    “暂字,要不要?”

    顾长清看向东南黑烟。

    “要。”

    “东南还有事,不能写死。”

    徐敬之又问:“解围二字,当真敢写?”

    顾长清咳了一声。

    “虎牢这一笔,可以写。”

    他看向东南烟柱。

    “后面的事,另起一页。”

    徐敬之郑重落笔。

    旁边一个伤兵凑过去,只认得几个字,忽然哑着嗓子喊:

    “瓦剌……退了?”

    这一声不大。

    可城头上正在收拒马的,运滚木的,给伤兵换药的人,全都停了。

    “瓦剌退了!”

    “真退了!”

    “虎牢守住了!”

    喊声沿城头传开。

    赵氏抱着空桶站在墙根,听着听着,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

    她男人死在东墙下,连完整尸身都没找回来。

    孙大河红着眼,把水桶往墙上一搁,扯着破嗓子喊:

    “咱们守住了!虎牢关守住了!”

    程铁山没喊。

    老卒慢慢摘下头盔,朝沈字旧旗单膝跪下。

    “老伍长,老刘,陈四……”

    他声音抖得厉害。

    “咱们守住了。”

    一名少了半只耳朵的老兵跪下。

    又一人跪下。

    最后沈字旧旗下跪了一片。

    沈十六站在旗下,没有动。

    他胸甲里,沈家玉佩贴着心口。

    风吹残旗,猎猎作响。

    良久,他抬手,将那面被血烟熏黑的沈字旧旗重新插稳。

    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父亲。”

    “虎牢还在。”

    顾长清站在他身旁,没有劝,也没有调侃。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让徐先生记清楚。”

    沈十六看着旗下跪着的人。

    “一个也别漏。”

    徐敬之听见了,提笔又添一行。

    虎牢解围,阵亡者记名,生还者入册。

    拓跋昭站在一旁,眼睛通红。

    他忽然问:“先生,扶余人的名字,还能继续写吗?”

    拓跋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徐敬之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答得很快。

    “能。”

    他看着拓跋昭。

    “只要人还活着,就写。”

    拓跋昭低下头,眼泪砸在王印断口上。

    公输班带人去量东墙裂缝,雷豹趴在雪地上听北边马蹄。

    柳如是把最后半箱干净药材分给伤兵营。

    徐敬之把虎牢册摊在沈字旧旗下,凡能走的人,都要过去认一遍名字。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角门内侧便传来金玄弼的笑声。

    “虎牢守住了,顾大人高兴吗?”

    他跪在雪泥里,脸上青肿,嘴角带血。

    拓跋昭一脚踹过去。

    “闭嘴!”

    金玄弼倒进雪里,咳了几声,仍笑。

    “扶余北港换旗了,东海船帮进港了。”

    “瓦剌退了,海上的人就该来了。”

    顾长清走到他面前,刚要蹲下,柳如是便皱眉。

    “你少蹲一会儿。”

    顾长清轻轻叹了口气。

    “柳姑娘放心,我还没穷到把命折给金大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扶着城砖慢慢蹲下。

    “金大人倒是替大虞操心。”

    金玄弼抬眼。

    “顾大人不信?”

    “信。”

    顾长清拍了拍袖上雪沫。

    “所以我更好奇,北港换的是谁的旗,东海船帮听谁号令。”

    “你口中的西客,又是哪路人物。”

    金玄弼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顾长清慢慢站起身。

    “昨夜你被押进来时,拓跋昭踹你,你没提北港。”

    顾长清看着他的袖口。

    “巴音赤账册到手时,你也没提。”

    “偏偏瓦剌一退,你立刻提海上。”

    他语气温和。

    “你这话不像吓人,更像替人传话。”

    金玄弼脸色终于白了。

    沈十六冷声道:“押下去。”

    顾长清道:“金玄弼和金素鸢分开关。”

    “账册再验一遍。”

    话音未落,城南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洛家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脸上全是雪泥。

    “报!”

    “扶余北港来人了!”

    众人齐齐回头。

    斥候喘得几乎断气。

    “打的是大虞龙旗,自称奉旨接收北港水师的钦差!”

    满城刚起的欢声,立刻停住。

    顾长清眯起眼。

    “钦差?”

    徐敬之已经翻开随身旧册,手指飞快划过。

    片刻后,老人抬头。

    “离京前的钦差名录里,没有这一路。”

    他声音发紧。

    “接收外邦水师,按制至少要礼部,兵部,鸿胪寺三司会押。”

    “便是陛下密旨,也不该只来一个捧旨太监。”

    顾长清眯起眼。

    “真旨也可能被人借路。”

    沈十六按刀。

    “先验封,再验人。”

    雪幕尽头,一面崭新的大虞龙旗缓缓压近。

    旗下那人锦袍玉带,高捧明黄圣旨,尖细嗓音撕开风雪。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