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齐王出骑救证人,瓦剌内乱被坐实了

    “金大人。”

    “你女儿抄的第三份账,到了。”

    顾长清话音落下,金玄弼跪在雪泥里,袖口极轻地抖了一下。

    动静极小。

    若非冷锋的刀正抵着他腕骨,旁人未必看得见。

    顾长清看见了。

    他没有笑,只把目光移向城外。

    射程之外,一骑黑鹰部骑兵勒马停住。

    那人已半身染血,怀里抱着一卷账册。

    枪尖上,绑着一截染血誓带。

    阿古拉站在角门内侧,盯着那截誓带,喉间滚了滚。

    “巴音赤掌旗人的誓带。”

    沈十六按刀,唇边血迹未干。

    “能信?”

    阿古拉声音发哑。

    “掌旗人不死,誓带不离身。”

    “他娘的。”

    赵虎脸色沉下去。

    “特木尔真砍自己人了?”

    雷豹从墙下奔上来,靴底全是焦泥。

    “不只动刀。”

    他抹了一把鼻尖灰。

    “瓦剌中军鼓点乱了,西边马群挤成一团。”

    “黑鹰部有人往北撤,有人往南冲,跟被火燎了尾巴的狼群差不多。”

    赵虎咧嘴。

    “敌人内讧,好事啊。”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看热闹可以,别把锅端到自己头上。”

    “黑鹰部一乱,是瓦剌内讧。”

    “虎牢一开门,就成了大虞插手草原部族。”

    赵虎笑意收了。

    “又有坑?”

    “有。”

    顾长清抬手,指向城外那卷账册。

    “那册子太要紧。”

    “特木尔要灭口,金玄弼要它消失。”

    他停了半息,才补了一句。

    “至于鬼面,他要的不是账。”

    “他要这本账变成大虞朝堂上的刀。”

    金玄弼伏在雪泥里,忽然低笑。

    “顾大人不敢开门。”

    拓跋昭冲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闭嘴!”

    这一脚踹的结实。

    金玄弼栽进泥里,咳出血沫。

    沈十六没有拦。

    拓跋烈站在沈字旧旗下,看着这一幕。

    顾长清看了一眼拓跋昭。

    “踹完了?”

    拓跋昭胸口剧烈起伏,点头。

    “踹完了,就站回去。”

    顾长清语气平淡。

    “等会儿还要你认账。”

    拓跋昭一怔。

    城外风雪卷起。

    那黑鹰部骑兵仍立在射程之外。

    沈十六冷声道:“不能开门。”

    顾长清颔首。

    “吊篮。”

    公输班已经扛着木架跑来,头发被火燎卷了一撮。

    他把木架往地上一搁,蹲下便量绳长。

    赵虎瞪眼。

    “这时候还量?”

    公输班道:“吊人不稳。”

    赵虎急了:“那怎么办?”

    公输班用木尺敲了敲绳结。

    “账册比人轻。”

    赵虎:“……”

    孙大河抱着空桶,小声道:“公输大人这话,有点不近人情。”

    公输班看他一眼。

    “我说的是重量。”

    孙大河立刻闭嘴。

    “那确实近。”

    城头几个伤兵没忍住笑了。

    湿绳,木篮,铁钩,转眼备齐。

    顾长清没有立刻放篮。

    他抬手。

    “柳姑娘,醋水,冷铁片,鸡子清。”

    柳如是拎着药箱走来,眉眼被烟熏得发冷。

    “验账册,还是验人?”

    “先验求救的人。”

    她停了半息。

    “你怀疑黑鹰部的骑兵也有问题?”

    “黑鹰部未必有问题。”

    顾长清看着城外。

    “但从瓦剌营里冲出来的人,身上什么都可能有。”

    阿古拉立刻用草原话朝城外吼了几句。

    那黑鹰部骑兵顿了顿。

    他将账册放在雪地上,解开外袍,腰带,连靴子也蹬掉,赤脚站在雪地里。

    雷豹啧了一声。

    “这兄弟懂事。”

    赵虎道:“不懂事就死在外头了,他又不傻。”

    吊篮放了下去。

    篮中不是人。

    是一根长木夹。

    飞鹰弯弓,一箭将木夹射到骑兵脚边。

    那骑兵用木夹夹住账册,退后三步,双手举高。

    木夹被绞上城头。

    众人都盯着那本账册。

    齐王宇文衡从东墙南段走了过来。

    披风上沾着灰,靴底着带泥。

    他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案子。

    “顾长清,这册子若验错,大虞就要替黑鹰部背锅。”

    顾长清没抬头。

    “王爷说得对。”

    齐王微顿。

    顾长清铺开湿帕,又道:“所以请王爷站远些。”

    齐王冷笑。

    “怕本王碰坏物证?”

    “不是。”

    顾长清将账册放在矮案上。

    “怕等会儿有毒。”

    “王爷若倒在这里,虎牢还得分人救您。”

    赵虎肩膀抖了一下。

    齐王侧目。

    赵虎立刻捂嘴咳。

    “烟呛的。”

    柳如是把醋水滴到账册封皮一角。

    封皮未变色。

    冷铁片压上,也无青黑。

    顾长清用竹签挑开捆绳,仍未用手碰。

    “外头干净,不代表里头干净。”

    徐敬之站在旁边,笔已蘸墨。

    “老夫来誊?”

    “先别。”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扶余北港税号,船号,仓号。

    字迹细而稳,行距极窄。

    金素鸢往前一步。

    她先看行距,再看尾笔。

    指尖停在北港盐仓四字上,轻轻一抖。

    “这是我的字。”

    拓跋昭凑近,脖子绷得紧。

    “北港盐仓……马料仓……旧贡船……”

    他读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外城破前二十七日,瓦剌马料入仓。”

    徐敬之笔尖停住。

    “外城破,绝非突袭。”

    顾长清接道:“有人提前替瓦剌喂好了马。”

    拓跋烈走近了两步,眼底沉如冻水。

    “那日,金玄弼奏报北港霉粮,要封仓三日。”

    金素鸢低声道:“他不许任何人入仓。”

    金玄弼伏在地上,忽然又笑。

    “几页账而已。”

    沈十六一脚踩住他后膝。

    金玄弼整个人跪得更低,笑声断了。

    顾长清翻到第三页,竹签忽然停住。

    “这页不能直接翻。”

    柳如是靠近。

    “夹层?”

    “嗯。”

    顾长清用细刀沿纸边剖开,挑出一缕极细蓝粉。

    柳如是滴醋。

    蓝粉遇湿,边缘淡黑。

    赵虎当场骂开。

    “写账还下毒?这帮读书人也太危险了!”

    徐敬之用笔杆敲他。

    “别把读书人全骂了。”

    赵虎立刻改口。

    “徐先生除外。”

    徐敬之哼了一声。

    “老夫谢谢你。”

    顾长清将夹层完全挑开。

    里面不是毒纸。

    是一条极窄的羊皮。

    阿古拉接过一看,肩背绷住。

    “巴音赤的字。”

    沈十六道:“写什么?”

    阿古拉一字一字翻译。

    “特木尔杀掌旗,夺账不成,围黑鹰本营。”

    “黑鹰不降。”

    “求大虞证账。”

    “若虎牢不信,黑鹰部以三百人断后,送账入关。”

    城头静了一瞬。

    孙大河抱着空桶,喉咙动了动。

    “敌人里头,也有人说人话啊。”

    程铁山瞪他。

    “黑鹰是敌,特木尔也是敌。别乱认亲。”

    孙大河缩了缩脖子。

    “我就说一句。”

    顾长清把羊皮递给沈十六。

    “黑鹰部不是来投大虞。”

    “他们要一个能让族人信的证据。”

    沈十六看向城外。

    “证据一立,特木尔就少一条臂膀。”

    金玄弼忽然抬头,唇边血沫未干,笑意却阴冷。

    “顾大人,救黑鹰,便是私通瓦剌部族。”

    “不救黑鹰,账册无证人,扶余案查不下去。”

    “你不是最爱证据吗?”

    他声音轻了些。

    “证据现在跪在刀下。”

    拓跋昭眼底又红了。

    顾长清却只垂眸看他。

    “金大人急了。”

    金玄弼脸色微变。

    顾长清道:“你怕的不是黑鹰。”

    “你怕黑鹰活着,把你,特木尔,北港,瓦剌马料,一笔一笔对上。”

    金玄弼嘴角抽了一下。

    细微,却足够让拓跋烈看见。

    拓跋烈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收紧。

    齐王宇文衡冷冷开口。

    “救,便是插手瓦剌内乱。”

    顾长清看向他。

    “不救,特木尔灭完黑鹰,转头继续攻打虎牢。”

    齐王眯眼。

    “救多少?”

    顾长清答得清楚。

    “救账册,救证人,不救整个黑鹰部。”

    阿古拉抬头。

    “你不救巴音赤?”

    沈十六按住刀柄。

    “注意你在跟谁说话。”

    阿古拉咬着牙,没有退。

    “巴音赤救过我的命。”

    顾长清合上账册。

    “我没说不救他。”

    阿古拉一怔。

    顾长清道:“但不能拿虎牢关换一个千夫长。”

    阿古拉手背青筋绷起,半晌,低声道:“你说。”

    顾长清指向城外那名骑兵。

    “先吊他入关。若身上干净,让他带话。”

    “黑鹰部往西北旧羊场撤,不许再靠近虎牢关。”

    “我们派一队轻骑,只接三样东西。”

    “巴音赤本人。”

    “三名黑鹰部证人。”

    “第三份原账册。”

    赵虎问:“谁去?”

    沈十六抬手。

    “我。”

    顾长清看向他胸甲上的血痕。

    “不行。”

    沈十六转头看他。

    “你拦我?”

    “我拦一个刚吐过血的人,继续把命送到敌人的刀口上。”

    柳如是补了一刀。

    “你要是真想去,我给你开张条子,写伤重,偏要寻死。”

    赵虎没憋住。

    “柳姑娘这药方扎实。”

    沈十六冷冷扫过去。

    赵虎立刻望天。

    “我什么也没听见。”

    齐王宇文衡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敲了三下。

    一下是兵。

    一下是粮。

    一下是北境。

    随后,他开口。

    “本王的人去。”

    众人一齐看向他。

    齐王把披风一甩,冷声道:“别这么看着本王。”

    “黑鹰部若被特木尔吞回去,明日压到本王北境的,就是完整的瓦剌先锋。”

    “本王救的不是黑鹰部。”

    “本王救的是自己的北境。”

    顾长清看了他片刻。

    “王爷舍得?”

    齐王冷哼。

    “三百轻骑,换瓦剌内乱坐实,值。”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齐王这人,心不干净。

    账却算得明白。

    “不过本王有个条件。”

    沈十六道:“说。”

    齐王指向金玄弼。

    “这叛臣押回城后,三方共押。”

    “锦衣卫,洛家,齐王旧部,各派一人看着。”

    拓跋昭急声道:“他是扶余的叛臣!”

    拓跋烈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只按了一下。

    拓跋昭便不再动了。

    齐王转向他。

    “正因他是叛臣,才不能死在半路上。”

    顾长清点头。

    “王爷这话能听。”

    齐王盯着他。

    “你夸人能不能少带刺?”

    “习惯了。”

    顾长清咳了两声。

    柳如是把温水递到他手边。

    城外吊篮再下,将那黑鹰部的骑兵拉入角门。

    人刚落地,柳如是便用银针挑开袖口,发缝,腰带暗层。

    没有铃。

    没有毒粉。

    只有两处箭伤,一道刀口。

    骑兵跪地,先向阿古拉行黑鹰礼。

    阿古拉扶住他。

    “巴音赤还活着吗?”

    骑兵点头。

    下一息,又哑声道:

    “现在活着。”

    “特木尔把他围在旧羊场,亲兵不到两百。”

    “黑火箭一起,就是处刑。”

    阿古拉转过身。

    “给我一匹马。”

    顾长清道:“你去可以。”

    阿古拉眼底一亮。

    顾长清补了一句:“但你带不了队。”

    阿古拉胸口一滞。

    赵虎抱臂。

    “顾大人说的没错。”

    “你现在一出门就想着拼命,拼完了谁带着证人回来?”

    阿古拉咬牙。

    “那谁带?”

    齐王抬手点人。

    “老魏。”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骑将出列,甲上还沾着井泥。

    “末将在。”

    齐王道:“三百骑,跟着洛风走白石沟。”

    洛风从旁上前,左臂缠着血布。

    “我带十名斥候引路。”

    洛青山脸色立沉。

    “洛风。”

    洛风垂眸。

    “父亲,路是我探的。”

    洛青山走近,压着火。

    “你母亲让你留最后一箭,不是让你把最后一口气也留在外头。”

    洛风没有争。

    他取下空箭囊,递给身边斥候。

    “我不射箭,只带路。”

    洛青山冷冷看着他。

    “你上回也说只探路。”

    洛风沉默一息。

    “这回听命。”

    洛青山道:“你最好记得。”

    赵虎小声嘀咕。

    “这话听着也不可信。”

    顾长清点头。

    “确实。”

    洛风看了他一眼。

    顾长清递过去一条白布。

    “绑在左臂上。”

    洛风问:“为何?”

    “让他们以为洛家斥候伤重,还敢出城。”

    顾长清看向远处雪沟。

    “敌人不会放过一个受伤的洛家少将。”

    “敢咬你的,就是旧羊场外哨。”

    沈十六冷声道:“飞鹰上墙。”

    飞鹰已站到垛口,试了试风,长弓压低。

    “旧羊场南缘,在极限射程内。”

    顾长清又道:“雷豹留下。”

    雷豹一怔。

    “我不去?”

    “他们认得你的脚法。”

    顾长清道:“你一出城,他们就知道我们真救人。”

    “洛风出城,他们会以为我们救的是账册。”

    雷豹摸了摸鼻子。

    “合着我这双脚,现在也成物证了?”

    柳如是淡声道:“你终于有点用处。”

    雷豹:“……”

    “柳姑娘夸人,真像给人上坟。”

    角门开一线。

    老魏率领三百骑伏低身形,沿着白石沟疾驰而出。

    洛风带着十名斥候贴着雪沟在前,阿古拉紧随其后,腕上缠着血誓带。

    飞鹰第一箭射出。

    远处瓦剌的探骑刚举旗,肩窝中箭,翻下马背。

    第二箭,断马缰。

    第三箭,钉旗杆。

    城头无人欢呼。

    连赵虎都没骂。

    所有人都看向旧羊场。

    那里,忽然升起了一支黑火箭。

    阿古拉带来的黑鹰骑兵脸色骤变。

    “祖鹰旗下处刑。”

    阿古拉的声音被雪压得发哑。

    “这是给全族看的刑。”

    雪地尽头,瓦剌兵分开。

    一根木桩立在旧羊场南缘。

    特木尔没有把巴音赤押在中军。

    他把人押到了虎牢强弓极限处。

    再近一步,飞鹰能射穿他的喉咙。

    再远一步,虎牢看不清他的脸。

    他要虎牢看见。

    也要黑鹰部看见。

    巴音赤被推到桩前,血甲破裂,肩头插着半截断箭。

    两个瓦剌兵按住他的肩。

    没按下去。

    他没有跪。

    远处的黑鹰部旗下,有人拔刀半寸。

    特木尔亲自走到他的身后,弯刀搭在他的颈侧。

    传令兵用大虞话喊得很慢。

    “虎牢关听着!”

    “交出金玄弼!”

    “交出黑鹰部账册!”

    “否则,巴音赤立斩!”

    话音未落,又有一卷羊皮文书展开。

    传令兵继续喊:

    “巴音赤若愿亲口承认,黑鹰部账册为大虞伪造,阿古拉已叛族投敌,本将可饶黑鹰部不死!”

    城头一片死寂。

    阿古拉在雪沟中勒马,几乎要冲出队列。

    老魏一把拦住了他。

    “顾大人说了,你不是去送死的!”

    阿古拉眼睛血红。

    “他要巴音赤替他说谎!”

    城头上,赵虎骂道:“这老狗真毒。”

    顾长清看着旧羊场,声音很轻。

    “不只。”

    沈十六侧目。

    顾长清道:“他喊给虎牢听是假,喊给黑鹰部听才是真。”

    “巴音赤若认了,黑鹰部自己挖掉自己的眼睛。”

    “巴音赤若不认,特木尔便杀他灭口,再说是大虞逼死了黑鹰部千夫长。”

    齐王脸色也冷了。

    “杀人,还要人替他递刀。”

    顾长清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说得不难听。

    也不假。

    金玄弼跪在雪泥里,忽然低笑。

    “顾大人,你救不了他。”

    顾长清没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册夹层里刚显出的暗记。

    辽东铁岭驿。

    他的指尖停了片刻。

    却没有立刻说破。

    “先生,暗页另记。”

    徐敬之笔锋一顿,随后落墨。

    顾长清抬眼,看向旧羊场。

    “特木尔急着要账册,说明账册是真的。”

    “他急着杀巴音赤,说明巴音赤也是真的。”

    “他急着要金玄弼,说明金大人还没把话说完。”

    金玄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赵虎忍不住问:“那现在怎么办?”

    顾长清轻轻咳了一声。

    柳如是伸手扶住他。

    “人只有伤口被碰到时,才会急着抢刀。”

    沈十六的绣春刀,彻底出鞘。

    城外,特木尔开始倒数。

    “十。”

    “九。”

    “八。”

    风雪压城。

    飞鹰拉满弓弦。

    顾长清盯着巴音赤。

    巴音赤忽然抬头。

    要说话的人,喉结先动。

    要咬舌的人,牙关先紧。

    巴音赤没有看特木尔,也没有看虎牢。

    他在闭气。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他不准备认罪。

    他要咬舌。

    顾长清抬手,指向旧羊场。

    “飞鹰。”

    “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