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48

    韦吉祥的视线在那纸袋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大佬脸上。

    刀疤全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松弛,只有眼角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深些。

    “钱已经到位了。”

    刀疤全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身后房间里堆积的账本和文件柜。

    那些东西代表着他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当——北角那间公寓的产权证、运输公司股份的协议书、还有七八个不同账户的存折。

    现在,这些家当中的大部分都变成了数字,躺在另一个人的账本上。

    甘地那边动作很快,下午就派了两个人来清点资产。

    那两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激光测距仪,把每间铺面都量得清清楚楚,连墙角霉斑的面积都记录在案。

    他们说话时总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透着审视,像在菜市场里挑拣鱼肉。

    刀疤全当时就站在自家茶餐厅的柜台后,看着那两人用仪器扫描墙上的营业执照。

    柜台上的收音机正放着粤曲,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测量仪的滴滴声,有种荒诞的和谐感。

    “评估结果今晚就能出来。”

    其中一人临走时说,“甘地哥交代了,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

    刀疤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高的利息,更短的期限,还有一旦违约就会立刻启动的收债程序。

    那些程序他见过太多次,从泼油漆到砸玻璃,从电话骚扰到上门围堵,每一步都写在行业潜规则里,比法律条文更深入人心。

    但这次不一样。

    刀疤全转身离开窗边,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走吧。”

    他对韦吉祥说,“去吃点东西。”

    韦吉祥愣了愣:“现在?”

    “不然呢?”

    刀疤全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总得填饱肚子。”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熄灭。

    楼梯间里弥漫着潮湿的石灰味,还有从楼下飘上来的油烟气息。

    刀疤全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那节奏平稳得让人心慌。

    韦吉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大佬的背影——那件深色夹克的肩线已经有些松垮,后颈处露出半截褪色的纹身边缘。

    这个背影他看了十几年,从街边混战到堂口会议,从被人追砍到追砍别人,从未像此刻这样,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从容。

    两人走出楼道时,夜风正卷着街边的落叶打旋。

    大排档的白色蒸汽在霓虹灯下翻滚,炒锅和铁勺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刀疤全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侧的摊位,拉开塑料凳坐下。

    “老样子。”

    他对摊主比了个手势。

    韦吉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摊主往锅里倒下油,火焰轰地窜起,映亮那张被油烟熏黑的脸。

    油爆香料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隔壁桌的啤酒味,构成这片街区夜晚特有的气息。

    “甘地那边……”

    韦吉祥终于还是没忍住,“利息怎么算?”

    刀疤全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木筷,掰开,互相摩擦掉毛刺。

    木屑簌簌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能怎么算。”

    他说,“九出十二归,外加评估费、手续费、快速通道费。”

    他说这些名词时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

    韦吉祥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还——”

    “值得。”

    刀疤全打断他。

    摊主端上来两盘炒粉,焦黄的米粉裹着豆芽和肉丝,热气蒸腾。

    刀疤全拿起辣椒罐,舀了满满两勺红油浇在粉上,然后大口吃起来。

    韦吉祥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们还在庙街混日子,晚上收完保护费,也会像这样坐在路边摊吃东西。

    刀疤全总是加很多辣椒,说辣味能让人清醒。

    “明天晚上,”

    韦吉祥压低声音,“你有几成把握?”

    刀疤全停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纸巾上沾着红油和酱汁,晕开一团污渍。

    “把握?”

    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哪有把握可言。”

    他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草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但有没有把握,都得去做。”

    他说,“就像借钱一样,明知道是坑,该跳的时候还是得跳。”

    街对面有辆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划破夜色,短暂地照亮刀疤全的脸。

    那道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夜的海面。

    韦吉祥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问,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盘已经微凉的炒粉。

    米粉有点坨了,但咸香的味道还在。

    他咀嚼着,听着周围食客的喧哗声、摊主的吆喝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夜晚的背景音。

    而在这片嘈杂中,刀疤全已经吃完最后一口粉,正用筷子仔细刮着盘底残留的酱汁。

    那动作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走上生死擂的人。

    刮干净最后一滴油星,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旧皮夹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白的纤维层。

    他抽出几张纸币压在盘子下,纸币边缘沾着些许油渍。

    “走吧。”

    他说。

    两人起身离开时,摊主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炒菜,锅铲翻飞间溅起零星火花。

    那些火花在夜色中一闪即逝,像某种短暂的预兆。

    刀疤全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熟悉得让人安心。

    韦吉祥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灯牌连成流动的光带,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钱已经转到那个账户了。”

    刀疤全忽然说,“密码是你生日。”

    韦吉祥猛地转头看他。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刀疤全盯着前方的路,语气依旧平淡,“你知道该怎么做。”

    车驶过隧道,昏黄的壁灯在车窗上拉出连绵的光斑。

    那些光斑掠过刀疤全的脸,让那道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段正在淡去的记忆。

    韦吉祥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那个牛皮纸袋,想起桌面上那串液晶数字,想起评估员手里滴滴作响的仪器。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的大佬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包括最坏的准备。

    车驶出隧道,重新没入夜色。

    前方路口亮着红灯,数字倒数器一跳一跳地减少:57,56,55……

    刀疤全踩下刹车,车轮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声。

    他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己的脸。

    镜中人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绿灯亮起。

    他松开刹车,车缓缓滑过十字路口。

    街角那家当铺还开着门,铁栅栏后的柜台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守夜的老头正低头看着报纸。

    一切如常。

    就像明天只是

    东莞哥接过那份情报时,窗外的天色正染上最后一抹暗橙。

    吹水达传来的消息已经躺在那里,纸页边缘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卷起。

    一行行战绩记录在目。

    即便是曾经与雷耀阳交过手的杨添,此刻盯着那些文字,也觉得后颈有些发麻。

    韦吉祥站在一旁,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还没触到五星的门槛,这些描述对他而言更像某种遥远的传闻。

    三年前的事暂且不提。

    那时雷耀阳刚站稳五星中游,正式被推为东星五虎之首。

    两年前,他似乎有所突破。

    在囯外一次货物交接期间,他与大梵身边那位名叫帕拉的心腹切磋——后者据说已接近五星巅峰——结果竟是雷耀阳占了上风。

    纸页继续往下翻。

    一个月前,斗兽场的铁笼里,雷耀阳徒手将一头雄狮砸倒在地。

    骨头碎裂的声音仿佛能透过文字传出来。

    谁都知道,即便是古时打虎的武松,手里也握着一根哨棒。

    狮虎的骨骼天生坚硬,常人想要对抗,多半得靠关节技或绞杀,可野兽又怎会乖乖任人摆布?那一扑一撕的力道,早已超出寻常人能承受的范畴。

    十天前的记录更隐晦些。

    一场未公开的困兽斗,对手是注射过药剂、失去痛觉、全方面强化的死士。

    雷耀阳从里面走出来时,身上看不出什么伤痕。

    江湖里悄悄流传的说法是,那些死士来自灯塔国,代号“猛禽”,瞬间爆发力或许不输六星。

    这么推算,雷耀阳大概就是那一战后,踏进了六星的门槛。

    杜盛看着韦吉祥紧抿的嘴角,笑了笑。

    “只要暗劲还没被他摸到门道,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自己的实力从未对人细说,权当留一张底牌。

    原着里雷耀阳的战绩排进前二十,最显眼的一战是在火石洲与太子僵持不下。

    但这里似乎不太一样——整体的水准线被拉高了。

    也就是说,雷耀阳手里恐怕也藏着些什么。

    阴沟里翻船的道理,杜盛心里清楚。

    他不会小看任何对手。

    这些天没去拳馆,是因为去了也没什么帮助。

    周毕利也好,大头仔杨添也罢,早已被他甩开一截。

    至于去找太子?上次领教过暗劲的滋味后,他暂时不想再动真格——万一受伤,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