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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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倒是昨晚在警署里……强光灯对着眼睛照了整夜,冷气开得人骨头都发僵。
有位黄姓警官还反复拍桌子,说我‘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陈锦华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拨开两个挡路的记者,凑到杜盛耳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杜盛,你非要搞这么大?”
杜盛转向最近的摄像机,语气忽然温和了些:“差点忘了说,其实该谢谢陈警司。
要不是他提前请我来警署‘喝茶’,说不定今天真要被误会了。”
他说话时,师爷苏已经默契地侧身上前半步,正好挡住陈锦华想要伸过来的手。
“我当事人对某些警员的办案方式感到非常遗憾。”
师爷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光,“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就在上周,杜先生还以天启海运公司的名义,向警方福利会捐了一笔款,数额是一百万港币。
本意是支持警方工作,谁料转头就遭到这样的对待。
试问公理何在?”
人群里炸开一片低哗。
快门声骤然密集得像暴雨,几个记者已经掏出本子飞快记录。
有人高声追问捐款细节,有人把话筒转向陈锦华,但后者已经转身往警署里走,背影僵硬得像是随时会折断。
杜盛没再停留。
他在几个手下的簇拥下穿过人群,坐进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窗外那些喧嚣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盛哥,”
坐在副驾的韦吉祥扭过头,嘴角压着笑,“刚才陈锦华那张脸,简直像生吞了只苍蝇。”
杜盛没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司机领会地发动车子,轿车缓缓驶离路边,将那片仍在骚动的人潮抛在身后。
车开过两个街口,师爷苏才从公文包里取出份文件。”布朗那边应该很快会有动作。”
他说话时没看杜盛,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舆论一旦起来,鬼佬最先想的肯定是灭火。
而灭火最快的办法……”
“就是把冒烟的东西扔出去。”
杜盛接完下半句,终于睁开眼。
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划过明明暗暗的痕迹。”让他们去忙吧。
我们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说话时,口袋里传来震动。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条简讯,只有三个字:“已收到。”
杜盛删掉简讯,重新靠回座椅。
车子正驶过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斑。
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声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叹息。
他知道,明天报纸的头版会很热闹。
但那些热闹已经和他无关了。
此刻他只想回去冲个热水澡,把警署里那股冷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从皮肤上彻底洗掉。
至于陈锦华——杜盛想起对方最后那个眼神,里面混杂着愤怒、恐慌,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棋下到这一步,输赢其实早就定了。
剩下的,不过是看对方还能挣扎多久而已。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旧电影里斑驳的胶片。
杜盛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陈锦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凉意却散不去。
他终于看清了杜盛布下的局——每一步都卡在关节上,严丝合缝。
难怪前一天夜里那人如此顺从,主动走进警署,早早将钱款划进福利会的账户。
事后借着记者的笔洗净底色,再用温和的控诉逼得警署往后不敢轻易动他。
若往深处想,昨夜街头的混战看似未分高下,实则从杜盛踏出警署大门那刻起,胜负已定。
他完全可以继续渲染“捐款反遭不公”
的戏码,借此施压,让杨添、陈鹏那些人早早恢复自由。
一旦回到堂口,声望与士气只会涨不会落。
而丧波那边呢?手下得力的不是躺在医院就是扣在拘留室,他本人在现场召集人马试图再起冲突,却落了个“人赃并获”,关上十天半个月都算轻的。
更不必提佐敦区此刻群龙无首,底下的人心早就乱了,哪还有守土的意志?
此消彼长之间,杜盛怎么可能闲着?
只怕等丧波走出铁门时,那片街区早已换了主人。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思,这样的算计……厉害,真是厉害。”
陈锦华直到此刻才彻底想通,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杜盛的谋划环环相扣,从三天前捐款便已落子,昨夜争斗不过是引线,此刻才真正爆开。
但这无声无息的杀招,却比明刀明枪的碰撞凶狠十倍。
若论见效之快,甚至百倍不止。
毕竟两个大社团一旦正面冲突,牵扯的人马会越滚越多,甚至可能惊动背后的龙堂,想吞下佐敦并不容易。
如今这一手,却让丧波顷刻间土崩瓦解。
连带着陈锦华自己,也可能被拖累停职审查——有了他这个先例,后来者谁还敢轻易去碰那个人?
‘狠,这小子真狠。
’
陈锦华心绪翻涌之际,杜盛已坐进车里,看向身旁戴眼镜的男人:
“大头仔他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师爷苏推了推镜框,以往那点律师的优越感早已消散,低声道:
“快的话明天,最迟后天。”
杜盛略一颔首:
“时间够了。
等他们出来,备一份‘贺礼’给丧波送去。”
师爷苏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声音沉了沉:
“我回去就安排,保证他在里面过得‘热闹’。”
杜盛又交代两句,才转向驾驶座:
“受伤的弟兄都安置妥了?”
韦吉祥虽未完全听明白方才的对话,却也清楚自家大佬既然先出来了,丧波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利哥在办,抚恤和医药费都是双倍送到家属手上,应当不会出岔子。”
这类事后琐务早已熟练,杜盛不再多问,思忖片刻又道:
“我们的地盘没丢吧?”
“怎么可能丢!”
说起这个,韦吉祥语调都扬了起来:
“不但没丢,观塘、柴湾、金钟那边还白捡了六条街的进账。”
“昨晚那一架传得满城风雨,咱们堂口如今算是彻底立起名号了。”
不止靓坤、姚文泰、陈威霆那些人过问,连巴基、肥佬黎都在旁敲侧击要不要搭把手。
这可是主动凑上来帮忙,还不提钱和人——以往哪有过这种情形?
当然,韦吉祥也清楚那些人肚子里装的什么算盘。
无非是想趁乱往佐敦区伸一只手,分一杯羹罢了。
毕竟稍有眼力的都看得出,丧波已经垮了。
杜盛跨出车门时,天色已近昏沉。
街灯尚未亮起,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渗入湾仔的街巷。
他走回陀地,脚步不疾不徐。
屋里聚着不少人,烟味混着汗气,悬在空气里。
他没多话,只将两捆钞票搁在桌上。
纸钞边缘割开沉闷的寂静,几十双眼睛跟着动了动。
“昨晚流了血的,不会白流。”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六条街的场子名单被摊开,手指划过纸面,停在几个名字上。
每点一处,便有人挺直脊背。
三家场子,意味着油水从指缝间淌过时能沾湿手心,更意味着往后扎职的路,近了一截。
角落里有人喉结滚动,咽下唾沫。
羡慕是藏不住的,但更多是燥热——一种被点燃的渴望。
杜盛扫过那些面孔,知道火候够了。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斧更锋利。
他需要这把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电话响起时,他正站在窗边。
玻璃映出霓虹初上的模糊光斑。
水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带着惯有的冷调。
他应了一声,挂断。
周毕利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夜风。
杜盛没回头,只对着窗外道:“杨添他们还得等一两天。
这两天,你把人拢一拢,别散了。”
周毕利嗯了一声,站到他身侧。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彼此清楚——丧波那边倒了那么多人,佐敦区空出来的地盘,就像裂了缝的蛋,苍蝇迟早会围上去。
而他们,要做先伸手的那只。
但杜盛此刻想的不是地盘。
坐进车里,引擎低吼着窜入街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水灵和立花正仁的影子在脑海里交错。
拔刀术,快得像一道错觉。
如果水灵执意要碰,结局几乎可以预见:刀光一闪,胜负已分。
就算换了比斗方式,也不过是拖延时间。
无论哪种,对他都没好处。
他需要水灵活着,继续有用。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想起龙狱界面里最后那枚紫色碎片,幽光流转,像凝固的夜。
原本想留着,等凑齐了或许能拼出别的什么。
但现在,稳妥比等待更重要。
面对立花正仁那种人,差一线,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尤其那手拔刀斩。
快,而且狠。
反应若慢一刹,就只能用身体去接。
而身体……有什么比一层铁皮般的筋骨更让人安心?《十三太保横练》第五层的描述浮现在眼前:铁背铁胸初成,利刃加身,不过破皮;任督二脉贯通,气血奔流,可蓄可护。
他不再犹豫。
心底默念那句指令时,有种细微的撕裂感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痛,是痒,密密麻麻,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随后,一股热流从丹田窜起,沿着脊椎炸开,分流至四肢百骸。